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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的女人……绝对错不了!”
我在船上最先结识的几个乘客中,有两位是驻伦敦大使馆的中国人;另一位是去往越南东京的诺曼底绅士,他非常热衷于打猎,我很快就赢得了他的信任。
“我正在逃离法国,”他告诉我。“一有机会我就逃。自从我们变成共和国,法国就已经不存在了。偷猎者到处都是,他们倒成了主人。您相信吗,我在我自己的地盘上都不能养猎物了!偷猎者替我捕杀了,法庭还帮着他们说话。实在有点过分!这还不算,所剩无几的猎物还纷纷得了莫名其妙的传染病,都死了。所以,我就打算去东京。多棒的狩猎地啊!这已经是我第四次,亲爱的先生,离开法国去东京了。”
“啊,是吗?”
“是的!在东京,猎物多得惊人。尤其是孔雀。真带劲,先生!此外,这还是项危险的运动;您必须得留点神。”
“这么说还有凶猛的孔雀?”
“天哪,当然没有。事情是这样的:有鹿的地方就有老虎……有老虎的地方就有孔雀!”
“格言?”
“您要听懂我的意思。仔细听我说……老虎吃鹿,而——”
“孔雀吃老虎?”我一本正经的接口道。
“当然不是……那既是说…。。听着,是这个样子。等老虎吃饱了鹿,就睡熟了;接着醒过来,排泄之后就离开了。孔雀有何行动呢?它高高地踞在附近的树枝上,谨慎地守候着这个时刻,接着,它落到地上,去吃老虎的粪便。此时就是对它进行突然袭击的绝佳时刻……”他举起双手,仿佛握着一把来复枪,作出瞄准孔雀的姿势:
“啊,多棒的孔雀!您根本想象不出来!因为,那些养在鸟舍和花园里您以为是孔雀的东西,其实连火鸡都算不上。它们压根不算什么。亲爱的先生,我捕杀过各种东西。甚至还杀过人。但是,从没有一种枪声能比射杀孔雀时的爆炸声更加令我心潮澎湃。孔雀,我该怎么向您说呢,先生……捕杀它们,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沉默片刻之后,他作了个总结:
“旅行——就是它没错!旅行中,您会见到各种促使您思索的千奇百怪的事物。”
“完全正确,”我对此深表赞同,“但是必须是一位伟大的观察者,正如您一样。”
“没错!我观察过不少东西,”这位善良的绅士不禁洋洋得意。“在我到过的所有国家里——日本、中国、马达加斯加、海地,和澳大利亚的一些地区——没有比东京更好玩的。也许您觉得您见过母鸡?”
“是的,我想我见过……”
“您错了,亲爱的先生,您从未见过母鸡。您只有去了东京才能见到母鸡,但是也颇不容易。它们藏在森林深处,躲在浓密的树丛中。您从来都看不到它们。但是,我有一个诀窍。我乘着舢板逆流而上,随身带着一只装着公鸡的笼子。我停靠在森林边缘处,把笼子挂在树梢上。公鸡开始啼鸣。过不多久,从森林的角角落落,都有母鸡闻声而至……络绎不绝。数不胜数。我猎杀它们!一天里面就杀了多达一千二百只!”
“太不可思议了!”我激动地大声说道。
“的确如此。但是无论如何,数量还是比不上孔雀。啊,孔雀!”
这位绅士不但是个猎人,而且是个赌徒。那不勒斯还远在视线之外时,我们四人:两个中国人、孔雀杀手和我,已经玩起了扑克牌。幸亏我有这方面的专门知识,他们远远不是我的对手;到达赛伊达海港时,我从这三位绅士手里赢的钱,使我随身携带的用于享受热带生活、探索所谓的胚胎学未知领域的金钱增加了两倍。
第三部分:使命作呕的讽刺
当时,就算最糟糕的诗意描写也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诗情要在日后才降临到我身上,因爱而生。当然,和别人一样,我也欣赏大自然的美丽,但是远未达到令我心醉神迷的程度;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一个保守的共和党人的方式,欣赏大自然的美丽。我对自己说:
“自然,无论从火车车窗,还是轮船的舷窗望出去,总是千篇一律,一成不变的;她的最大特点在于缺乏即兴创作的能力。她总是一再地重复自己,形式单一,结合方式单调,只拥有很少几个侧面,无论哪里都以完全相同的方式排列。在她无边无际的千篇一律中,只存在些许难以察觉的细微差别,唯有那些驯服温良动物的训练人,我可算不上——虽然我也是个胚胎学家——和那些吹毛求疵的学院派才会对这些细微的差别感兴趣。简而言之,只要你在乡间旅行超过一百公里以上,不管是哪里的乡村,就已经阅遍了天下美景。”而那个卑鄙愚蠢的尤金居然宣称:
‘你将会见到自然……树木……繁花!’
就我个人而言,树木总会令我坐立不安,我只能忍受女士商店和帽子上装饰的鲜花。至于热带风光——蒙特卡洛就足以满足我作为风景美学鉴赏家的需要,也足以实现我远途旅行的梦想。我会认得棕榈树、可可树、香蕉树、红树、柚子树和露兜树,只要我能在它们的浓荫下聚集形形色色娇小美丽的女人,她们双唇间咀嚼的也不仅仅是槟榔果。可可树:就是妓女树。我只喜欢这种真正的巴黎分类法之下的树木。
啊,当时的我真是个既聋又哑的野人!我怎么能用这么令人作呕的讽刺,来亵渎无穷无尽的形体之美呢!从人类到野兽,从野兽到植物,从植物到山川,从山川到浮云,从浮云到鹅卵石,它们的影像中蕴含了生命的一切辉煌!
虽然时值十月,穿越红海仍然令人难以忍受。热浪足以将人击垮,空气对于我们欧洲人的肺部来说过于沉闷,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会窒息而死 。白天,我们几乎一步不离大厅,那里巨大的印度布风扇一刻不停地扇动着,给我们带来短暂的幻觉,以为拂过阵阵凉风;晚上,就在甲板上过夜,可惜跟待在船舱里一样难以入睡。那位诺曼底绅士像头害病的公牛似的气喘吁吁,再也不提他在东京的狩猎故事了。善于吹嘘、自诩勇敢的乘客比其他人垮得更为彻底……如同摔倒在地的野兽,四肢无力,呼吸困难。这群人身着色彩斑斓的睡衣裤,一动不动地平躺在甲板之上,真是世上最滑稽可笑的一幕。只有那两个中国人对这火烧火燎的天气无动于衷;举止如常,并不比他们的衣服有更大的变化,或是在甲板上默默散步,或是在船舱里玩牌斗骰子。
我们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备受折磨,觉得自己像一道炖菜正在被慢慢煮熟。汽船正扬帆穿越海湾:团团包围我们的只有头顶的蓝天和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是一种深蓝色——正如金属煅烧时表面上跳动的那种蓝色。索马里兰的海岸模糊不清——山上的砂石似在燃烧,热力使空气变得如蒸汽一般飘忽不定,在这团热气的笼罩之下,索马里兰仿佛只是远处的一大块红色,上面寸草不生,海岸包围着这片可怕的海洋——像是一池无边无际的沸水,永远在大汽锅中沸腾翻滚。应该说,在穿越红海的过程中,我表现出极大的勇气,强颜欢笑,成功地掩藏起我的真实感受。这全靠我的自负与心中的爱恋。
缘分——真是缘分,还是船长?——让我有机会与克莱拉小姐一起用餐。餐桌上发生的小事件迅速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的高贵身份以及人们对我的好奇心,也使社会习俗对我格外宽容,纵有小错,仍不失为教养良好的学者。
我从船长那儿得知,克莱拉小姐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渡过夏天:去英国是因为业务需要,德国是因为健康,法国是为了享乐;之后,便返程回中国。她告诉我,欧洲越来越让她觉得恶心。她再也受不了那里狭隘的风气、可笑的习俗,和单调的风景。只有在中国,她才觉得快乐自在。她的举止颇为果断坚决,生活方式与众不同,与人交谈时,忽而散漫,忽而感触敏锐;热情到近乎疯狂;多愁善感,但不乏理智;才疏学浅,但是颇有教养;思想并不单纯,坦白直率,但又难以捉摸。此外,她还偏好一些奇怪的错误,想象力丰富,欲望强烈,反复无常,叫人难以理解。我对她深深着迷,虽然我也知道一位古怪的英国女人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事来。从一开始,我就毫不怀疑——虽然对于女人,我只认识巴黎妓女,更糟糕的是,还有女政客和女文人——我从不怀疑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