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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斯·兰瑟姆在同行中口碑极好,人缘甚佳,个中原因不难想见。他或许不乏自负,却从不以此示人。布魯斯对自己的工作了然于心,虽然常常扮演废话连篇的角色,但他的确是一流的演员。而且,尽管他已经不能算是年轻人了(布魯斯今年四十一岁),但却仍然像刚入行的新手一样处事认真,毫无做作的架子。
丹尼斯·福斯特原以为他已经筋疲力尽。但对于演员来说,一场演出结束后,周身总会缭绕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毕竟又一个地狱般煎熬的夜晚过去了。布魯斯站在过道里,扭头对他那跟在身后的化妆师托比喊道:
“托比!”
“先生?”
“酒拿来了吗?”
“来了,先生。”
“我几乎能吃下一座房子。”布魯斯摩拳擦掌,把托比赶进化妆室,关上门。“有人记着去饭店订桌了吧?好,好,好极了!稍等我一下,用不了五分钟。”
托比把酒瓶和酒杯放在梳妆台上,小心地脱下布鲁斯的披风,然后是燕尾服与背心,再到领带和领口,以及浆得笔挺的衬衫。兰瑟姆将背带裤的带子甩到身后,披上托比递过来的睡袍,一拍梳妆台,坐了下来。
他缓缓斟满一杯啤酒,将那只小狗推到旁边,从铜质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他慢慢啜下一大口啤酒,又深吸一口烟,随后长叹一声,全身彻底放松下来,此刻他形同一个绵软无力的稻草娃娃。
“啊!”兰瑟姆心满意足地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他将手伸进一罐冷霜中,取出些许抹在脸上,开始卸妆。
“布鲁斯,”贝莉尔轻轻地说。
丹尼斯注意到,她刚才一直没有出声。实际上她一直背对布魯斯,随意地站在那里。
丹尼斯瞅见了镜子里布鲁斯·兰瑟姆的面容。在这黯淡的棕色房间里,那是唯一明亮的东西。刚才布鲁斯似乎曾迅速向贝莉尔投去内疚的一瞥,就像个大孩子那样顽皮,随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冷霜上了。
“嗯,乖宝宝?”他回应道。
贝莉尔转过身来。
“你可知道,”她问,“为什么今晚我要让丹尼斯来这儿?”
“见到你真高兴,老伙计,”布魯斯对着镜子里的丹尼斯微笑着,嘴角缓缓扬起一道弧线,“该不会是我的个人所得税又出了什么问题吧?”
“跟所得税没关系,”贝莉尔不耐烦了,“总得有人来劝劝你,如果我劝不动的话。布魯斯,你必须把新剧的结尾改一改!”
“听着!”布魯斯突然猛力一吼,然后,兴许是记起他一贯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遂调整了一下情绪,换了一种巧妙而温和的方式,“非谈这事不可吗,贝莉尔?”
“不错!那样的耻辱会让你沦为笑柄的。”
“真遗憾。”布鲁斯嘟嚷着。
“布鲁斯,别这样!我已经恳求过丹尼斯了。” “喂,喂!等一下!”丹尼斯好生狼狈,浑身不自在地抗议起来。但其实在他内心深处对“恳求”一词还颇为受用,于是便将十指指尖相抵,摆出一副刚直不阿的姿态。
“你忘了,”他补充道,“我还没听过剧本里说些什么呢。”
“我正要告诉你,”贝莉尔说,“当波雷犯下第四起谋杀之后……”
“慢点,”这次打岔的是布魯斯·兰瑟姆,“丹尼斯知道那家伙吗?“
“亲爱的布鲁斯,他一清二楚!他甚至还认识那位探长——”
兰瑟姆好像根本没听进去。
“波雷此人非比寻常,”这位著名演员强调,双眼依然盯着镜子,“那女人透过窗帘窥视到的一切细节,包括被扼死在沙发上、衣衫凌乱的受害人,以及在灯下点烟的波雷,如何演绎这部分,乃是关键所在。”
“接着说吧,贝莉尔。”丹尼斯催促。
那女孩开口前稍一迟疑,似略有所思,旋又回过神来。
“唔!当波雷犯下第四起谋杀并露出马脚之后,我们推测,他也受惊不小,决意改过自新,恢复正常。于是他来到某个沉睡的小山村,加入了一间乡村俱乐部。然后他在那儿坠入爱河。
“我是说,”贝莉尔摊开手解释着,“他这一次是真正恋爱了。对方是位金发姑娘,一名纯真、甜美又健康的乡村女子,父母在当地颇有地位。其实这样的姑娘倒挺适合你的,丹尼斯。
“故事的开端就像普通的爱情喜剧一样。然后你会开始慢慢意识到——这儿有点古怪,那儿有些不对劲——出了什么事。与以往几起谋杀有关的流言甚嚣尘上,散布者是一个爱嚼舌根的角色,村子里的大喇叭。渐渐地你发现,这位迷人的陌生来客其实是个杀人犯,就像一只猫不可能不抓老鼠一样,他也不可能真正放下屠刀。”
贝莉尔停了下来。
演出结束后的谈笑喧哗已然从后台的走廊里消弭殆尽,此刻剧院内一片宁静。
布魯斯·兰瑟姆还在用指尖不停地往脸上轻轻拍打冷霜,镜中他的双眼毫无表情。那根躺在梳妆台边上的香烟静静送出一缕轻烟,缭绕在这间不通风的屋子里。
“最先察觉的是那女孩的父亲,”贝莉尔继续讲述,“他是个灰色头发的商人,你知道的,那种类型可以让爱德蒙·杰维斯来演。我们会看到他开始明白过来,然后越来越接近真相,但他什么也没法证明,而且孤立无援。当然了,那女孩拒绝相信这一切。不过波雷丧失了理智,准备对她下毒手。作者……真的,我不得不承认!……出色地转造了紧张氛围,假若表演得当,观众必然会尖叫出声。
“第三幕是高潮。波雷劝说那姑娘和他一起私奔,却被她父亲截住。这是一幕大戏。父亲暴跳如雷,试图开枪射杀波雷。然后——噢,天哪!”
丹尼斯·福斯特从椅子里跳起来。
贝莉尔叹了口气,展开双臂,仿佛是在对整个宇宙祈祷。
她可怜兮兮地解释:“到头来,那个所谓的杀人犯根本不是波雷。“
“不是波雷?”
“才不是呢!他是位来搜集素材的著名小说家,装扮成波雷只是意在了解人们对此的反应而已。真的,嘿!听我说!”
布鲁斯·兰瑟姆抹完冷霜,将罐子推到一边,用一条毛巾将冷霜从脸上擦去,一只眼睛从毛巾缝里瞥了瞥镜中的贝莉尔。
“你必须给他们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他声称。
“噢,亲爱的布魯斯,不!不!不行!”
“你必须给他们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布魯斯固执己见,“更何况,这有何不妥呢?”
“有何不妥?”
“我是在问你。”
“听着,”贝莉尔低声说。
她向他靠近了一些。只见她两颊红润,半闭的双眼光芒闪动,灰色的外套下胸腔一起一伏,仿佛是在为某人的生命辩护。她全身散发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如波涛般澎湃而来,令丹尼斯·福斯特几欲晕眩过去。而布魯斯·兰瑟姆显然脑子清醒得很,将头扭向一旁。
贝莉尔还是好言相劝:
“这是个反螅保剪斔埂N蘼墼诟星樯匣故窃谝帐跎隙疾缓侠怼D憧床怀隼绰穑空鱿范家虼斯饕惑瘛�
“我不这么看。”
“听我说,亲爱的,除非这个男人就是波雷,否则你的整出戏都将轰然崩塌。换了是我来写的话,将会走得更远。就眼下而言,这出戏根本不成样子。”
“为什么?”
“好吧,当发现‘波雷’其实是个来搜集素材的名作家之后呢?你将得到什么?”
“一个大团圆——”
“拜托,布鲁斯!按你的思路,然后那女孩泪流满面地扑进他怀里;而那位父亲虽然眼中疑虑未消,却还是和他握手,原谅了这一切,并祝福他们!母亲也赶上来说同样的话。布魯斯,这在现实中可能发生吗?”
“我看不出来为什么不可能。那你说说应该怎么样?”
“那位老人,”贝莉尔自信满满地回答,“定然会对他开枪。”
“没必要开这种玩笑吧,贝莉尔。”
“亲爱的,我可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难道你没看出来,那女孩再也不可能搭理他了吗?这家人会把他赶出村子去。难道有谁会原谅别人把自己当成蠢猪一样做这种试验?”
“不,依我看他们会谅解他的。如果他果真是名动一时的大文豪的话。”
“绝无可能,布魯斯!在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
“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