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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说过的那样,图书馆有天使啊。每次我站在书架前或是读着一本书时,不知道名字的天使会靠着我,轻轻地呼吸呢。”图书馆女孩抬起头来,她的脸颊和嘴唇都是粉红色的,“那一刻,我会觉得自己在天堂,有时候还会幸福得流下泪来喔。”
“如果我现在请你喝一杯拿铁,外加一块很棒的硬起司蛋糕,你也会流泪吗?”
她笑开了脸,“你可以试试看。”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见你,就会变得非常想跟你一起喝咖啡。”图书馆女孩很满足地尖着嘴啜冒着烟的拿铁。“可能你和咖啡一样,都给我一种「史纳夫金」的感觉。”
“啊?”
“什么啊。”
“史纳夫金是什么东西。”
“史纳夫金嘛!你不知道史纳夫金啊?那个在童话「姆米谷」里面的奇怪安静又很有智能的人,总是充满哲学智能地在山谷里静静游荡的家伙。”
“我是那个样子吗?”
“是啊,我常常站在图书馆的窗口往下看着你喔,总是慢慢骑着脚踏车,好象不知道要去哪里地仿徨着。你的身体的周围好象有一层膜,把你和这个世界隔开了。有时候会觉得,这个大学不久就要变成冬天的姆米谷,然后身为史纳夫金的你,背起简单的包包,慢慢离开冬眠着的我们,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你实在是怪怪的女生。”
“你才是怪怪的史先生。”
我想象着早上七点就到达图书馆的女孩,举着沉重的钥匙打开吱吱嘎嘎生锈的门,劈啪啪按开所有的灯,再一一把大窗都拉开来,新鲜的空气像具有实感的固体般哗一下冲进原本凝住的空间,睡了一夜的书看起来精神饱满。女孩拖来一张矮凳子,倚靠着书架翻看“挪威的森林”或“姆米谷的冬天”,阳光逐渐照进屋子里,女孩像马上就要融进飞满灰尘的光雾中,穿著黑色风衣脸色苍白的天使伴着她坐在地板上,闪亮地微笑看她。
我睡前这样想象着,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
□
考完高中联考,炎炎的夏天只剩下等待放榜。我们每天都在学校简陋的篮球场上打球,或者窝在阴暗的电动玩具店里打电动。走出冷气很强的店,踏上仿佛快被晒融的柏油马路上,眼睛跟头简直要炸开的感觉。
“阿宏,下午去看电影好不好?”林国正说。
“好啊,要看什么?”我把T 恤撩起抹脖子上的汗。
“随便。”林国正的声音有点奇怪,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要不要找阿义跟阿成?”
“不要了,就我跟你,”林国正低下头,又说了一句:“还有阿美。”
我们各骑了一辆机车,发出不小的噪音来到阿美家门口。毕业之后我没再见过阿美,听说她决定去念高职。
阿美穿著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牛仔裤走出来,眼睛里有满满的笑意,“阿宏你也要去看啊,你考得怎样,一定是雄中啦。”一面说一面她极熟练地搭着林国正的肩膀跨坐到后座,我什么也答不出来,光是尴尬地笑。她抓住机车后的扶把,回头说,“阿宏走啦。”
黑暗的电影院里,我可以看见被银幕光映得闪闪发亮的阿美的侧面,她不时转过头去和林国正小声聊剧情,灿然一笑。十六岁的我只是个高雄乡下很内向的男孩子,我不知道阿美带给我的是什么样特别的感觉,只是觉得眼光无法从她那里移开,心里有一股极酸楚却又甜蜜的暖暖的流。
虽然并不想特别去听两人的对话,仍有细细碎碎的话语断续传来,突然一阵静默。黑暗中,林国正伸手握住阿美的手,我凝神看着银幕,却觉得什么都看不到,四周一片夏天要下雨前昏昏的雾气。
□
趁着春假,我带着图书馆的女孩来到我们实习的香山牧场。
她止不住兴奋地从在火车上便不断说着吉米哈利的故事。“我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在学校的图书馆看到他写的「大地之爱」。”
“高中时的图书馆也是一个很棒的图书馆,独立于学校里所有的建筑,矮矮两层漆成白色的建筑静静立在校园长满大树的最深处。最棒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要进去图书馆时的那扇纱门喔。”女孩伸出右手推开那扇隐形的门,“门框用油漆不太均匀地涂成白色,绿色的纱门布已经被推得有些朝里面凹进去了,门把的漆早就被摩挲得丧失颜色,呈现原来的铁色。”
她头朝向窗外飞逝的景色,咖啡色的瞳孔望向不知名的地方,发上彩色的夹子闪闪发亮。“里面有许多窗子,窗子外是好几棵年纪极大的苹婆树,书架和窗框都是老工友自己漆成的淡黄色,所有的书都因为通风良好及光线充足而显得精神很好。我在「西洋文学」的架子上第一次看到吉米哈利的书,摊在图书馆的木头大桌子上,我一下子就喜欢了,连翘了两堂课读它。”
“有一阵子还因此非常想变成一个兽医呢,可惜数学太烂。”
第四章
我安静笑着看她滔滔不绝,突然觉得非常喜欢这个女孩子。她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影像和她放在膝上纤细的手指,都非常喜欢。可是我是史纳夫金啊,史纳夫金不会从姆米谷里带走任何东西的,我能带着图书女孩走到哪里去,或是我将被她带往哪里,当时我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香山牧场延着山坡而建,走细细长长缓慢弯曲的小路,可以看见许许多多的牛在好大的绿色山头懒洋洋一面轻轻摇着尾巴一面吃着草。图书馆的女孩兴奋极了,发现一头牛的屁股长着一颗又大又圆的肉瘤时,拚命怂恿我,“ㄟ,你去帮它拿掉嘛,人家吉米哈利有一次也遇到这种情况,以为要动大手术了,没想到他只轻轻碰一下,瘤竟然莫名其妙就掉下来了。牛主人简直佩服得不得了,觉得他根本是神医。”
图书馆的女孩站在高高的山丘上,面对着山谷深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告诉我,“我们高中的图书馆就是这个味道喔。”我学她也深深呼吸一下,闻到暖热的天气与牧场混在一起的气味,大太阳蒸出山谷中的水气,薄薄浮着一层淡雾。
“你们高中图书馆是盖在牧场里吗?”我笑着问她。
“当我在读吉米哈利的书时,就是这样喔。”图书馆的女孩这样回答。
我忍不住微笑起来,但是背对着我正专心眯着眼注视牧场的图书馆女孩没有发现。
□
高中联考放榜,我跟' 林国正都上雄中,阿义附中,阿成掉到左中。阿美则如计画念了一所私立高职。阿成与阿美的学校离得很近,一次他还百思不解地问我,林国正怎么会在左营和阿美一起出现,我拿撞球杆敲了他一下,“换你了啦,快打快打,问那么多干嘛。”
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写了一封信给阿美。就在林国正说要追阿美的前一天才寄出去的。阿美没有回信,我知道她选择了林国正。反正青春就是这样吧,总不至于像少年维特,失恋就得自杀,何况我去哪找一把枪呢。
我只是经常想起阿美。
想她在学校操场奔跑的样子,短而柔软的头发飞扬起来。
那是国二的全校运动会,最后的比赛项目,男女混合接力赛,我被排在最后一棒,阿美是倒数第二棒。
一整天的运动会下来,原本很热得很激烈的天气在傍晚也逐渐缓和,天边出现橘黄色的光线,风有点凉了。我立在白线前,膝盖微微抖着,周围的?喊声混成一片,只觉得轰轰地响。我一回头,发现阿美已经出发了,她短短的头发飞扬着,不知为什么我远远可以看见她十分认真的眼睛。
她朝着我奔来。远处有同学大叫着:“阿宏,加油!”
我张开右手掌背在身后,感觉跑道上方的空气隐隐震动着,我回头。阿美已经靠得很近了,她的两颊红红的,那一?那,她将棒子交到我的手中。柔软的指头触碰着我的。她很轻地、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听见地说:“阿宏。”
我向前奔去,脚步交换迅速得已不是我的意志可以控制的,但脑子里却异常清晰起来。阿美轻轻叫我时,我心底最深处的一善门,突然咿呀一声被打开了,许多脆弱的、美丽的、温暖的感觉,汨汨涌出。冲过终点线的一瞬间,同学们拥上来抱住我。我看见远远立着微笑看我的阿美。穿著运动服、短短头发的阿美在夕阳的光辉中闪闪发亮,美得像天使
醒过来时,月光像水一样照着我的床。我的意识还沉在地中海温暖的底层,过了好久才噗噗冒着气泡慢慢浮上水面,阿美温暖的手指触感仿佛还在指头上,我探头寻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