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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家;纷纷备了香案;不顾可能遭遇的危险;在刑车必经之路上;跪着给周臬台送行。老天爷似乎也为这位忠臣难过;一大早就愁云惨淡;冷风呜咽;押载周新的刑车在数百名锦衣旗校的簇拥下;缓缓驶往太平堤的孤凄埂。
国初;为了防止玄武湖水溢出;太祖皇帝下旨;从太平门到和平门修建了一道长堤;称作太平堤。刑部、按察司和大理寺便建在这附近;凡是被朝廷处决的犯人;都要推到太平堤上处死;因为国初处死的人特别多;太平堤上;冤死者的喊冤声;家属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无比凄惨恐怖;因此民间将这一段称为孤凄埂;;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一路上;百姓们备酒捻香泣送忠良;此是周新已经换上死囚的服装;披头散发;背后插着亡命牌;被关在铁制的囚车里;身上还上了锁链。但他依然神情庄重、目光炯炯;向跪在街道两侧的百姓点头致意;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没有丝毫恐惧。
囚车快到刑场时;周勇等人突然涌了上来;让负责警戒的锦衣卫如临大敌;举起弓弩火铳不许他们靠近;周新断喝一声道:“尔等不得上前;休让老夫成了千古罪人”
周勇等人其实早在王贤苦口婆心的劝说下;明白在这大明帝都;就算劫了法场也出不去;只能让周臬台从被冤杀的忠臣;变成反叛的逆贼;一个个泣不成声;扑通跪地嚎啕道:“大人;我们给您送行来了。愿您英灵永在;神魂早升天际”
一番话说得两侧围观的人无不泪如雨下。
他们想给周新敬一碗酒;却被锦衣卫粗暴的拒绝了;将囚车推到刑场上;然后关闭栅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刑场上;早搭好行刑台和监斩台。因为问斩的是一方高官;任监斩官的是刑部尚书刘观和汉王朱高煦。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以防备有人劫法场为由;亲自带队担任警戒;出现在监斩台上。
此刻囚犯虽然已经押到;但距离午时还早;这年代杀人有讲究;不到午时不能开刀;纪纲便和汉王;坐在高台上谈笑风生;刘观实在听不下去;便借口验明正身;下了监斩台。
台上只有汉王和纪纲两个;言谈就更肆无忌惮了。
“怎么样老纪;孤的法子灵验乎?”朱高煦得意洋洋道。
“殿下神机妙算;”纪纲笑着挑大拇指道:“服了服了”
“可惜让老大逃过一劫。”朱高煦正笑着;突然神情阴沉道:“没想到这死胖子还真有几分肥胆;竟敢跑到父皇面前抬杠。”
“肯定有人给他支招;”纪纲也恨声道:“我查明了;那天杨溥从内阁回去;太子便冒雨进了北苑。”解缙杨荣杨士奇两次三番坏他好事;纪纲自然恨透了这帮大学士:“那就是个坏种窝子;迟早要一锅端了它”
“嗯。”朱高煦点点头道:“这帮阁臣官位不高;但整天在父皇身边;说得话比尚书还管用;从解缙开了个坏头起;他们就一直明里暗里的支持老大;要想实现咱们的大计;必须除掉他们”
“殿下有何妙计?”纪纲眼前一亮。
“没有……”朱高煦却泄气道:“杨荣杨士奇一个个粘上毛比猴儿还精;又深得父皇的信任;想要对付他们;得先把他们从父皇身边调开。”
“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纪纲见他也没招儿;便把目光转会到行刑台上的周新道:“今天咱们还是好好享受胜利吧。”
“可惜没有酒。”朱高煦惋惜道。
“呵呵;未必。”纪纲端起茶盏;给朱高煦斟一杯道。
“哦?”朱高煦耸耸鼻子;嗅到浓重的酒味;端起茶盏一看;原来不是茶水;而是烈酒。不由笑起来道:“老纪真是妙人也。”
两人虚碰一下;纪纲痛饮一杯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看这厮被枭首;正好下酒”
“可惜不是凌迟;”朱高煦又惋惜道:“听说父皇起先定的是凌迟。”
“那不是因为你那小姨么;”纪纲嘴角挂起龌龊的笑道:“她芳口一开;皇上能不给点面子?”
“哼……”想到徐妙锦那绝世的容颜;朱高煦的胸口便火热起来;仰脖灌了一杯烈酒;冷哼道:“父皇一生杀伐决断;唯独在这个女人身上优柔寡断。要是我;早就霸王硬上弓了”
“呵呵……”纪纲听了;心中暗笑;小声道:“将来若有机会;定帮殿下一尝夙愿。”
“做梦去吧。”朱高煦摇摇头;那是父皇的禁脔;天下谁敢染指?除非自己当上皇帝……嗯;一定要于掉那个死胖子;才能取而代之
朱高煦口里的那个死胖子;正在赶往北苑的路上。那日从仪天殿回来后;朱高炽就病倒了;他身子本来就孱弱;那天虽然没淋到雨;却足足跪了一个时辰;又担惊受怕;回来便卧床不起。
他也知道今天是杀周新的日子;虽然心里十分惋惜;但作为太子;他已经仁至义尽;足以向周新和天下臣民交代了;所以朱高炽没有再做什么;只是躺在床上静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到辰时;宫里的宦官来传旨;说皇上召见。朱高炽忙撑着病体起身;命人穿戴整齐;便乘车赶往北苑。
顿饭工夫;他进了仪天殿;行礼如仪后;朱棣赐坐;又破天荒的问了几句他的身体。
朱高炽感激涕零道:“劳父皇挂怀;实在罪该万死;儿臣会尽快好起来;为父皇分忧的。”
“别给朕添堵;就谢天谢地了。”永乐皇帝的喜怒无常是出了名的;方才还和颜细语;下一刻就阴下脸道:“这些天;不少人上跟风上奏;保那个周新。太子果然是一呼百应啊”
“儿臣该死。”朱高炽忙起身请罪道:“但绝不敢跟群臣串联。”
“你不去串联;别人也会来迎合你;谁让你储君呢?”朱棣尖酸的哼一声;话头一转道:“朕又看了周新骂朕的那道奏疏;觉着他说得也有些道理。朕这些年;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说完他眯着眼;睥着太子。
虽然朱高炽很想说;父皇;您老终于醒悟了。但他多年来小心翼翼;养成慎之又慎的习惯;话到嘴边却又忍住了。转念一想自己前番的奏对;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忙改口道:“父皇恕罪;儿臣不敢认同。”
“恕谁的罪?周新还是你?”朱棣冷冷道。
“是恕儿臣的罪;儿臣认为周新的话纯属老朽之言;父皇要是听他的;会耽误我大明的千秋功业”朱高炽正色道。
“知道就好……”朱棣终于收回目光;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他的控制力再强;管不了自己的身后事;如果继承人不认同他的施政;将他的事业悉数推翻;那将是他最大的失败。所以他不能接受一个和周新一样想法的太子;这才出言试探;好在朱高炽够警觉;这才有惊无险的过关。“你要是周新一样的蠢人;朕迟早废了你”
“儿臣绝对不敢”朱高炽忙摇头道;心里狂呼侥幸。
“不敢就好。”朱棣哼一声道:“浙江大风潮;杭州府百姓遭了大灾。昨日又有奏报说;出现了瘟疫;一时民动如烟;眼看又要兴起流民潮;你说该怎么办?”
“回父皇;若无法绳之严;大灾必生大乱。浙江布政使郑藩台宽仁有余;威信不足;宜派一强有威信之人;补上周新的缺;这是当务之急。”朱高炽沉声道。
“谁能补他的缺?”朱棣淡淡问道。
“儿臣不知。”朱高炽缓缓摇头道:“或许有人有这个能力;但是威信的培养不是一朝一夕的;是以儿臣不敢乱讲。”
“说错了也赦你无罪。”朱棣面无表情道:“你要不说;就算了。”
朱高炽突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把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一横;咬牙道:“回禀父皇;浙江按察使最好的人选;就是周新”
第四卷欲把西湖比西子 第二五四章 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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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高炽一语道出;大殿里针落可闻;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朱棣长久的沉默不语;让朱高炽感到快要窒息过;才缓缓道:“既然太子开了口;朕也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就让他滚回浙江吧”着提起朱笔;在早就准备好的二尺皇绫上;写下大大的一个字;然后丢在太子面前。
朱高炽顿时欢喜至极;重重叩首道:“父皇万岁”
“别高兴太早。”朱棣却冷哼一声道:“这个差事你亲自办;”着看了看墙角的沙漏道:“马上就午时正;距离开刀问斩还有三刻时辰;你不得骑马坐轿、也不能有人搀扶;靠自己的力量走太平堤;能不能办到?”
“这……”朱高炽愣住了;他少年时重病一场;虽然最终保住性命;但腿脚也落下了残疾;后来身体日渐肥胖;行走极为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