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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乱真。照面的时候,频迦不禁抬头望阿漱,却惊觉阿漱原来也在望她。那神色,和着微蓝的夏暮天光,竟然透出凄凉。频迦原想跳上去凿阿漱一个爆栗,好教他目瞪口呆一回,此刻被阿漱神色一震,却只是静静地错身走过去了。到了潭边,看见兀自玩水的迦陵,频迦才想到,阿漱那个神色,实在是给姊姊迦陵的。不由得烦躁起来,拈一颗石子向潭心丢过去。
七月七的夜里,畲乡被炊火映红了。烤竹鸡与江米酒,这些都是陪衬,盘歌才是七月七的主角。
连城寨当中一条道,左右的竹寮楼上,男一边,女一边,对面唱歌。先开声的,是那些嫁了人的女子。这些被唤作蛮夷的山民女子,平日只拿棕毛裹脚,或穿木屐,盛装起来却不输平地的贵族女子,为了一年数次的节日,她们往往花费一生的时间,来攒下一身衣衫与首饰。髻子必定要拿细齿牛角梳子蘸上水来抿好,发脚绕了黑色绉纱,头顶银冠,包以红帕,又插两支银钗,八串真银镶宝的珠子披过髻子两边,一直垂过肩膊。珠子末端缀了小银牌,大串的银耳饰,形如凤凰尾。领圈、襟口、袖沿、裤腿,都是三寸阔的手绣花边,单只这花边,就常要绣上三五年。为她人做嫁衣裳是平地才有的事情,畲女自顾自美丽,要穿多么细巧奢靡的衣裳也好,都需得自家一针一线去绣,拿钱是买不来的。平素弓背吹火的朴质妇人,今日悉心妆扮,来唱旖旎的歌,这旖旎就生根在骨子里,与他们的一番淳厚却是浑然天成。
所谓盘歌,便是对唱,你来我往,犹如相谈。成年男女要一直唱到中夜,余火中添上新柴,七月七的盛典才算得真正开始——必有一名勇敢坦诚的少年或少女,站起身来对着心仪的人儿唱第一支诉情的歌子。阿漱与同伴们亦在其中。
那天放排的少年之一站起身来,开口便唱的是五佬家大女儿的名字,唱罢,那五佬家大女儿亦开了声,却是要唱给另一个少年,两边顿时轰笑起来。阿漱亦跟着笑。迦陵与频迦牵了手坐在对面女孩子堆里,任凭别人推搡,硬是不愿起身来唱一句歌。两张美好的面孔只是笑着,犹如一枝同出的两朵金盏银台花儿。
盘了一夜的歌,天明前,有族人拿一柱三尺高的大蜡烛来,树在两丈长竹竿顶上,再将竹竿立在空地里,少年们轮番拿弓箭去射,凡能一箭射熄那烛火的少年,便可向族长求一样东西做奖赏。
阿漱是最后一个。
他搭箭上弓,向竹竿上的烛火比了一比,黑暗中的一苗火光摇曳。左手磐定,右臂劲张,弓弦铮然而振,箭挟着风声一掠而出时,阿漱已然心中沉重——不知不觉,这一箭带上了太盛的戾气——然而箭已离弦。烛火虽然灭了,但那劲力竟将蜡烛拦腰带断,半截残烛跌落尘埃,不期然教人回想起那个被他一箭射翻在福州官道上的年轻斥候。他原是习惯了使箭射人心口与咽喉的。
少年们死命喝彩,立时拥阿漱与另一名射中的少年去族长跟前讨赏。
那另一名射中的少年,正是爱慕五佬家大女儿的那一个。五佬家的大女儿生怕他跟族长讨了她来做赏,急得泪眼汪汪。可那少年却是眼不错珠地望着她,思慕之情如白纸黑字写在蜜色的脸膛上。
族长笑问:“你们哪一个要先说?”
那少年沉默有顷,见阿漱还是低着头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上前一步,深望了意中人一眼,鼓足了勇气说:“我、我……”
“你什么?”
“我要……五佬家大姑娘……头上,那一朵花。”
五佬家的大女儿还在拿袖子抹着眼泪,闻言忽然呆呆抬起头来。他欢喜她,夜里在岩头上向她家唱了三个月的歌子,她知道得很,心里却还是向着别人。而他,分明可以向族长讨了她,却只是向她讨头戴的那一朵花。
族长却似乎不甚意外,只是问那少年:“你不要三亩水田,不要大厝寮,也不要两口肥猪?你单只要那朵蔫了的花?”
少年点点头,抽抽鼻子,憋着泪说:“是,老大,单要那花。”
阿漱的脸藏在阴影里,听了这话,却是周身一震。倘若,倘若他能同这少年一般,只是讨了那青衫的频迦头上一朵黄花,该是多么好。
“阿漱,你和我讨些什么赏?”
阿漱没有回答,却通地一声跪到地上。“老大,阿漱和你讨你家一个女儿。”
频迦的心也通地一声沉到了甘蔗汁子里,一股细细热热的甜蜜,挟着酸疼涌过她周身每一寸。
族长的眼尾皱纹里泛出了笑,仍是胸有成竹地问:“你要讨我家哪一个姑娘?”
“……迦陵。”阿漱垂了头说。
迦陵……迦陵!频迦周身的血忽然结了冰。
他和阿爸讨的并不是她,却是迦陵!分明是她站在独木排上向阿漱唱了歌,分明是她与阿漱说了话,分明是她去央阿邑为阿漱打树梢的番石榴。分明是她欢喜阿漱,阿漱难道竟是欢喜迦陵?不,不对的,迦陵从来只会笑,没有答过阿漱一句话,难道就是这样,阿漱还是欢喜迦陵胜过欢喜她?她看向阿邑、阿午他们,他们却只能避开了她的眼光。那戚戚的眼光,他们不敢直视。
“你要的是迦陵?”族长亦是始料未及。
阿漱抬起头来,“是的,红衣裳的迦陵。”
频迦甩开迦陵的手,闷着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山坡上传来隆隆的巨响,听声音远近,那该是通往水边的滑木道上有人滑下了许多原木,每回放排之前,把木头滑将下去,总是这么个声音。有人觫然站起来:“是我早上捆在坡上的木头!频迦不会天不亮就去放排吧?”
然而他们都很知道频迦的性子,她会的。
迦陵身穿红衣像一道拂晓的霞飘过阿漱面前,含泪瞪他一眼,追了出去。
迦陵没有追到频迦,紧接着下起了暴雨,水涨了老高。六天后,派出去的人捎信回来说,鬼怒川下游一百二十里的镇子上,有人看见一大批木头经过江上,上面却没有放排的人。
沿江一村一镇找过,他们终于相信,频迦是死在江里了。
夜里,连城寨又在唱歌,临着那如雷翻滚的鬼怒川,黑衣的人们打了火把聚在桥头,正是当初,阿漱他们与频迦迎面相遇的那个桥头。没有铃与鼓相和,只有高而峭的人声,无边黑纱一样飘到黑皴皴的天空中去。
欲忘情兮无辞酒
欲永寿兮无倾心
欲行远兮无重匮
欲求欢兮无自矜
欲离弃兮无狎近
欲聚首兮无别离
先前村里死了老人的时候,阿漱他们听过这歌子。那是畲人《高皇歌》里的一段。畲人自称“山哈”,“山哈”的先祖就是高皇盘瓠,他的妻是三公主,俩人好好地过着日子。盘瓠有一回打猎,被一群山羊撞落下山崖,山里的飞鸟呼啦啦飞下去啄他的尸身,三公主便哭着唱歌,好为他赶走那些无情的飞鸟。一代一代,变成了招魂的挽歌。长而悲凉,反复无尽,招引着亡人的魂魄。
忘吾目矣忘吾面
忘吾身矣无忘情
忘吾寂矣忘吾息
忘胡忘矣何所以
有少年对阿漱怒目而视,既而忽然大步冲来,向他丢下一封信。阿漱拾了信,展开来看。看毕,抬头寻找迦陵的踪影。迦陵换下了红衣,一身丧服,杂在黑压压的人群中,素白的脸。
“阿漱:爹要见你。”信笺上只有这一行字,端正而吃力,畲人不曾创制文字,通信亦用汉字。
约定俗成,白发人是不送黑发人的,因而族长并未到桥头来唱招魂歌。阿漱便回寨中去见族长。族长倚在火塘边,火上吊了锅子,细细地滚着茶菇松茸汤,白烟缭绕。静夜里,火焰在老人的古铜脸皮上抹了金,像一尊龛中的罗汉,情态如生。
——是的,情态如生。他已经断气多时了,或许不是因为频迦的死,或是什么病痛,只是如同熟透了的木瓜不知何时落了地。
于是,鬼怒川边的招魂歌又唱了一夜。
族长死了,什么也没能来得及对阿漱说。迦陵不得不又费力地写字向他解说。原来她幼年时候误吃了毒果,是哑的。因此从来只是笑,半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