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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儿了却公家事,快阁东西倚晚晴……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戚少商有些茫然地重复,“……这诗中况味,似是对晚晴用情颇深,而更已是不愿再过问世事,不愿再追名逐利……”
“是啊……”铁手皱眉,“所以我才敢放他一人在惜晴小居。”
“那么他如今……只怕是另有隐情……”戚少商沉吟道。
“希望如是。”铁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现时你我最好还是快些赶路,事实到底如何,还是见了再做定夺。”
“也好。”戚少商点头,复又道,“到底如何,也只有亲眼见了才心定,若真有隐情,也还是别冤了他才好……被通辽叛国这个罪名冤了的人……实在太多……”
“而他若当真通辽叛国,却也怨不了天尤不了人了……”铁手抬眼看向官道尽头的漫漫黄沙,“便是有负晚晴的嘱托,我也要拿他正法。”
“只望,这诗中情意,不是他的计算才好。”铁手说道,侧头看了一眼戚少商,眼神中似乎是在询问,顾惜朝,可不可以信?
戚少商无奈笑了笑,看来甚是凄然。
“若我说我还是信他,却是连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了,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情愿信他……不然,这天下会发生什么事,想起来,也太可怕了。”戚少商说道,眉头愈皱愈紧。
“多说无益,还是快些赶路为好。”似是不愿再说,戚少商偏头,丢下这一句后,用力一夹马腹,马便箭一般地窜了出去,直将铁手甩下数丈。
铁手一愣,很快便回复过来,马鞭一扬,很快便跟了上去。
戚少商听见身后铁手追上来的声音,又在马身上加了两鞭,硬是比铁手多出一丈的距离。
不知道为什么,戚少商就是不愿铁手看到他现在的神情,虽然他想自己现在满脸尘土大概是连眉眼都看不分明,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似乎会有什么地方,泄露出他自己的心思,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意察觉的心思。
顾惜朝,这个名字明明很美,很温柔,顾,惜,朝,三个字,全部都是会让人觉得温暖的字眼,为什么,这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总是要与杀戮,要与血流成河,要与生灵涂炭联系起来呢?
顾惜朝,这个人看起来明明一介书生,如画眉目,翩然青衫,笑起来甚至有孩童的天真,可是,那本该极适合弹琴的手却拿起那三尺青锋,那本该是造福天下的才学却用来掀动血雨腥风,那本该是旷世奇书的七略,偏就明珠投暗……
戚少商打马狂奔,他已经理不清楚自己对顾惜朝的心情是怎样的了,或者确切地说,他自初遇顾惜朝的时候,便已经理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了。
欣赏,没错,他确实是惊才绝艳,旗亭酒肆那一夜,引为知音,甚至,至今无改……
恨,没错,他杀了自己那么多好朋友,红袍,雷卷,沈边儿……
怜悯,没错,毕竟最后是自己赢了,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他的执迷不悟,他的众叛亲离,他与晚晴的天人永隔……
宽恕,没错,那么多的血海深仇,自己便这样恕了他,一心,只望着他能向善,能改过,能赎罪,能让自己可以放过他……
戚少商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矛盾的情绪像对战的双方,直闹得不可开交天下大乱,于是他狠狠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
太干燥,于是戚少商轻易便在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咸咸的,熟悉的味道。
抬眼看向地平线上隐隐出现的关隘,戚少商只有用这淡淡的血腥味来逼得自己不再去想顾惜朝的事情,不然,在见到顾惜朝之前,他或许会自己先将自己逼疯的。
更或者,这一切,原本就在顾惜朝的算计之内?
4、
大辽,北院,萧将军府。
极精致的园林,竟带了隐隐的江南风情,却又因了一片开阔的水面,透了些北方民族的粗犷大气。
临湖水榭中,歌舞升平,萧将军府名义上的主人,大辽驸马,萧廷燕,左拥右抱,红粉乡中,流连忘返。
湖心亦有兰舟,兰舟上亦有佳人,佳人却淡薄了红尘。
顾惜朝从棋盘上抬首,偏头从窗口远远地看了眼水榭,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天祚两眼。
“那便是驸马?”顾惜朝摇头,“酒囊饭袋吧?”
“你竟真看上了他?”顾惜朝问道,偏头,眯起眼睛,似乎想要将水榭里那个正在和侍女们玩捉迷藏的男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呵呵……”天祚笑着在棋盘上放下一子,“什么都无所谓,手里有兵权就可以了。”
落子的声音打断了顾惜朝的走神,顾惜朝低头,看了眼棋盘,不由微微发愣。
天祚那一子,竟生生将他布下的一条黑龙从中掐成两段。
“你知不知道,你比我弱在哪里?”天祚抿了一口茶,偏头看见顾惜朝抿着嘴微微有些不甘的神色,忍不住笑了。
这顾惜朝,当真是别扭得紧,他的天分,让他从心底瞧不起任何人,若让他觉得你不是真心欣赏他,或者你并没有够到他认为可以欣赏他的那个资格,他断是不会全心为你卖命的,而若他觉得你不够聪明算不过他,做些阳奉阴违的事,也不奇怪。
于是天祚这一局棋,隐隐的,就带了示威的意味。
“……请指教。”顾惜朝盯着棋盘,半晌开口。
“孺子可教。”天祚点了点头。
“……你我,都可谓是算尽天下人心,不过,我比你强的那一点,便是你在算计时,你自己是站在棋局之外的,而我,却是我将我自己也算了进去。”天祚放下茶盏,伸手从顾惜朝的棋盒里取出一枚黑子,轻轻地放在棋盘上,便将自己的白子吃去了好些。
顾惜朝的眉头皱得更紧,抬头看向天祚,忍不住开口:“莫非你嫁这驸马,便是这意思吗?”
天祚轻轻地笑了,却没有回答顾惜朝的问题,只是夹了粒白子,在棋盘上轻叩着,似乎是在等着顾惜朝的领悟。
“将自己,也计算进去?”顾惜朝见天祚没有反驳,微微有些无趣,复又沉吟,片刻间,面上神色似有所悟。
“汉人玩的这些玩意,当真有趣得紧。”天祚落子,顾惜朝的黑龙被钉了七寸,眼见就再无生机。
“倒脱靴,常用于死中求生……可是要赢这棋局,却是远远不够。”顾惜朝终于了然地笑了起来,伸手掂起一粒黑子。
“都道世事如棋局局新,如今这局才开始,胜负如何可定?”顾惜朝笑着落子,毫不犹豫就将自己的半壁江山全舍了去。
“以前,我知道要对别人狠,自己才能活下去,三年前,我以为自己要对自己够狠,才能够死地求生……”顾惜朝看着天祚道,“如今,你倒是教会我,怎样连自己也算计,怎样在险中求胜。”
“呵呵……你果然够聪明。”天祚将手中棋子往棋盒中一丢,“看来这一局,我怕是赢不了了。”
“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你将燎风寨推向覆灭之时,更多的,想的只是如何向我证明你这些年来的算计……你自己野心未死,被困于惜晴小居虽然安宁却与死无异的日子终非你所愿,然后你知道我的野心……于是你便要证明自己能助我完成这野心,你要证明自己配得上我的千里求贤,你要我真正地重用你,然后在你被全天下的人追杀唾骂时手中有足够的权势能力保全自己……很漂亮的一步棋……不过,你这一步棋,却不过死中求生而已。”天祚缓缓说道,神色渐渐严肃,“可是我要你做的,是求胜。”
空气突然就觉得有些凝滞了,顾惜朝不由有些佩服天祚的魄力。
然而顾惜朝却突然笑了起来:“你教我这么多,便不怕我反噬其主吗?”
“那你呢?就不怕事成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吗?”天祚斜眼看了一眼顾惜朝。
两人对望一眼,然后同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两个人,都信的是成败由我不由天,勾心斗角,求的不过各自利益各自野心,互相算计,本就有了愿赌服输的觉悟。
天祚笑得仿若百花盛开。
本就不甘,为何自己便不该有野心,为何自己便不配得天下?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公主的身份?便应该去和亲,便应该去为了王室笼络重臣?
既有这能耐算尽天下人心,又如何不能遂了自己的心意?
顾惜朝亦自顾自地笑得开怀。
没错,以天下为棋局,这是一场好游戏,而好游戏,要有好搭档,要有好对手,方才能玩得尽兴。
这一次,不论成败不计得失,总之,是断不会不尽兴了。
“戚少商是枚好棋子,铁手是枚好棋子,冷血追命无情,你都敢算,有时候,你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