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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信是不信,可是,谁也没有把这份不信说出来。
人家都不吱声,自己也没必要跳出来讨人厌。万一国主真是中了巫诅之术呢?自己要说不是,日后把那行巫之人揪出来,自己会不会被认为是同党?丢官是小,掉脑袋是大。
历朝历代的天家,对巫诅之术均是深恶痛绝,燕国也不例外。
所以,对于蔡宁的观点,一时之间,大家全都谨慎地保持了沉默,既不认可,也不反对。
后来,随同大家一起探病的慕容德,打破了沉默。
慕容德说,宁信其有,毋信其无。既然药石无效,也许真有小人暗中咒诅国主。为了国主的安危起见,还是有必要查一查的,全当解心疑了。
慕容德在朝中也是有一定的声望的,他一表态,众人纷纷附和,最后大家达成一致——联名上表,请求慕容攸下旨调查巫诅之事。
调查范围包括:内宫、东宫、各王府以及各权臣勋戚之家——这些屋檐下的人们,最有可能对慕容攸下手。
众人来的时候,慕容攸正在昏昏地睡着,等到大家达成共识,又等了一会儿,慕容攸这才半昏半昧地醒转过来。
大家推举慕容德出面,来跟慕容攸说这件事情。
慕容德没推辞,把大家的意思跟慕容攸说了。他说的时候,慕容攸神态木然,也不知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
及至慕容德把大家的意思复述完了,慕容攸一言不发地闭上了眼。
慕容德等了一会儿,见慕容攸既不睁眼,也不说话,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刚要张嘴问他的时候,慕容攸说话了,闭着眼睛,气若游丝,“就依卿等之言,着中书监草诏。”
中书监把诏书拟好后,慕容德拿过诏书,又给慕容攸读了一遍,慕容攸表示认可。
于是,慕容德和群臣告退而出,拿着诏书回了京城。
慕容德回京的当日,便向慕容麟出示了诏书。慕容麟看完,只觉荒唐。他根本不信巫诅之说。
若是仅凭一个小小木偶,便可定人生死,那么,两国交恶,只需每个士卒人手一只木偶,几枚钢针,坐在家中扎上几针,便可于千里之外取敌性命,又何须不远万里地,抛头颅洒热血?
所以,他不信。
然而,诏书已下,纵然心中有一百个不赞成,也于事无补。第二天,调查开始,由黄门令高坦之主持。
调查在高坦之的主持下,进行得轰轰烈烈而又有条不紊——后宫查了,宗室懿亲查了,台阁重臣查了,受查之人全都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有问题。
就差东宫没查了。
高坦之平常和慕容麟关系不错,他估计东宫肯定也没问题,太子殿下的人品,那,没说的。
然而,他万没想到,真就在东宫抄出了桐人。
象个作了错事的孩子,高坦之六神无主地瞅瞅抄出的桐木小人,又瞅瞅坐在上首,一语不发的慕容麟,“这、这、殿下、你、我、这……”
他没想到,慕容麟更没想到。
紧紧地抿着嘴唇,慕容麟暗暗一咬舌尖,疼得一哆嗦,天地仿佛也随之一颤,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梦。
桐人是在东宫花园里抄出来的,抄出来时,装在一个不大的带盖陶罐里,埋在一口荷花缸下。
桐人能有成年女子的一巴掌长,半只巴掌宽。雕工简陋,也没刷漆。从头到脚,从前到后,扎满了细细的绣花针。透过密密麻麻的绣花针,隐约可见桐人的前身,由上至下,端端正正地写着三个字——慕容攸。字写很见功底,正是他的字体。
看见桐人的最初一刻,慕容麟一皱眉,只觉全身的血,一下子朝脑子里涌去,短暂的惊张后,他镇定下来。
“构陷”,他淡淡地想。
王朝更迭,江山易姓乃是人间常事,可是不管哪家作了江山,对于巫蛊之事的深恶痛绝,却是出奇的一致。
宫人内侍行巫蛊事,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宫妃行巫蛊事,不是处死,就是打入冷宫;皇亲国戚,皇子们行巫蛊事,也离不了贬黜的命运;太子行巫蛊事的下场只有一个——
废黜!
慕容麟知道自己是被人构陷了,至于构陷之人,他大致也猜得到。
四弟不可能;八弟没这个胆,也没这份心;五弟人在外地,即便遥控他人所为,即便自己终因此事被废,太子之位也轮不到他作。
假如自己被废,能够代替他入主东宫的,只有一个人。
慕容麟在心中不住冷笑。
就那么想得到这个位子吗?
这就是天家!
饱览群藉的他,很早就知道,通往皇权的道路上,从来都是暗箭遍布,却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中箭。
大皇兄,你好手段!
暗暗一咬牙,压下心头翻涌的热血,慕容麟垂下眼,不露声色地作了个深呼吸。
在禁军监视下,步出东宫正门,登车前往大理院的时候,慕容麟向着杨府的方向作了个远眺。
阿璧,对不起,不能带你去看惊喜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回 废嫡
高坦之命人把桐人装进了一只木匣,然后,他带着木匣,马不停蹄地去了凤平县离宫,跟他一起去凤平县的,还有慕容德。
当天傍晚,这只木匣,出现在了慕容攸的面前。
看见木匣的时候,慕容攸的神志正好还算比较清醒。半躺半靠在睡榻之上,无力地歪着脑袋,他喘了一口气,攒了点劲,“金刚,打开。”
一旁的杜金刚应了一声,打开了高坦之交到他手中的木匣。
匣盖掀开的一刹那,慕容攸身子向前一探,眼珠猛地往外一努,随即他颓然地往后一靠,闭着眼,喘不过气来似的,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倒着气。
杜金刚和高坦之被他这个造型吓坏了,不住嘴地叫着他,“陛下,陛下?”
慕容攸不理他们,单是闭着眼睛喘。
过了好一会儿,他长出了一口气,重又睁开了眼睛,“金刚,把它拿过来,把灯也拿过来。”
杜金刚先把小木匣放在慕容攸的胸腹之内,随即拿起榻旁如意几上的宫灯,凑到慕容攸跟前。
慕容攸眯着眼,把木匣凑近宫灯,射箭瞄准似地歪着脑袋,哆哆嗦嗦地不住调整着木匣的角度,以便能够看得更清楚些。
越看心越疼。
灯光下,他的目光如同阳光下被风吹碎的湖面,闪闪烁烁,水光粼粼。
他不相信,他真的不相信,长安是多么仁孝的一个孩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长安干的。
心,在腔子里扑腾得热闹。盒子里的小人,也在他的瞪视中,摇摇晃晃,忽远忽近。
重新往榻上一靠,慕容攸闭上眼,稳了稳神,然后哑着嗓子问高坦之,“在哪儿搜出来的?”
高坦之趴伏在地上,垂头答道,“启奏陛下,是在东宫后花园一口荷花缸下,挖出来的。”
慕容攸闭着眼,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有气无力地唤慕容德,“德儿。”眼睛依然闭着。
慕容德赶忙凑了过来,“父皇,儿臣在这儿呢,父皇有何吩咐?”
慕容攸这才缓缓把眼睁开,微微掉了头,看向慕容德,他倒了口气,“德儿,你对此事有何看法?你觉着此事,果真是长安所为吗?”
慕容德察眼观色地扫了眼慕容攸,“这……”他沉吟了一下,“儿臣不敢,也不愿相信,不过……”他又沉吟了一下,“不过,这桐人确是从东宫搜出来的……”
后面的话,余音袅袅,他没说完。
虽然,没实打实地说出“信”还是“不信”,不过,“桐人确是从东宫搜出来的”,其实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
慕容攸直着眼睛盯着慕容德的脸,半天没说话。
他本打算从大儿子口中听到些维护三儿子话,以便坚定自己对三儿子的信心,结果,大儿子这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基本等于没说。
慕容攸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于是,他转移了视线,把希望寄托在了高坦之身上,“高卿。”
听慕容攸叫自己,高坦之顿时又是一伏身,“臣在。”
慕容攸闭了闭眼,又调整了下呼吸,“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这……”高坦之一时语塞。
以他对慕容麟多年的了解,直到现在,他都不相信这件事是慕容麟干的。但要说不信吧,东宫又不是乱葬岗子,只要想去,谁都能去,只要乐意,什么都能往里埋。
脑筋飞快地转了转,他字斟句酌地答道,“微臣以为,虽然桐人由东宫抄出,但若以此断定,此事系太子殿下所为,未免武断。也许有人暗中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