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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睡不着你想啥来着?”德山反问。
“想得可多呢……”孙寡妇说。
“就说眼巴前的吧。”德山老汉说。
“眼巴前的呢,就是,俺相中你啦……”孙寡妇大喘气,“咱合起来跟大黄瓜算账。”
德山哗哗冒汗,心里说你这娘儿们要活活吓死俺呀。
孙寡妇定要把德山拉到自己的计划中,是一宿没合眼一点点掂算出来的。原因一是德山这个人虽然老了点,但在村民中还是有威信的,德山原先当过些年生产队长,为人不错,如今俩儿子都在城里,虽说顶多是打工的,但毕竟也混成了城里人,村民由此也高看他一眼;原因二呢,自己尽管能抓着大黄瓜的把柄,但毕竟村里都知道当初自己与大黄瓜有一腿,这会儿跟他闹翻了,就是再有理,旁人也会议论你是要敲竹杠,有德山掺和着,就能把先前的事遮了许多。另外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德山比自己大了许多,德山又不好色,有他搭伴,不会引起那些乱七八糟的非议。因此,思来想去,她必须千方百计把德山拽过来。如今,她忒高兴,德山老汉已经上套儿了。
既得了挡道费,又有了洒水车,初战不仅是告捷,简直是辉煌。小清河村有点秫米粥烧开锅了。德山家一时成了村民议事的中心,来一屋子人,抽烟抽得似把炕席点着了一般。村民崔大头身高少一半全是头,他晃晃大头,说安静安静啦,上世纪呢,德山你领着社员种过地,如今是新世纪,你领着俺们维护村民的生存权利。德山就笑了,说还挺他娘合辙押韵,还是当年学小靳庄的老底吧?崔大头原在小学校代课,前阵子整顿给裁下来,气尚未消,他说别忘了俺当过教师。孙寡妇忙问,咋不让你教了呢?她把“呢”字说得贼重,明摆着是挑崔大头的火。崔大头顿时还就火烧大头,喊还不是没给领导送礼。德山说还是你水平洼。崔大头说你更洼,洼到家。孙寡妇说咱自己人别打咕,崔大头你有文化,就当大伙的军师吧。
“开工钱吗?”崔大头问。
“赢了就开。”孙寡妇说得很肯定。
往下孙寡妇就让德山说,其实主意都是孙寡妇的。德山干咳两声揉揉嘴又蹬蹬腿。孙寡妇说你干啥呀这些零碎。德山说事关重大俺得寻思妥了再说。崔大头说寻思俺可要回家了。德山一拍炕沿说那个啥好汉子有招儿,好寡妇得禁熬。孙寡妇白了一眼说还是零碎,说真格的吧。德山说咱可不是胡闹咱是为环跑。崔大头说不是环跑是环保。德山说中中,反正咱往下就找黄三要占道费和污染费。占道费咱先要从矿上到地里的,那早先只有一辆车宽的道儿,这会儿车多了车大了,轧出早先的三倍宽,被毁的可都是咱们的承包地,黄三原先说加倍赔,可他至今连个毛刺也没赔。还有污染费呢,更得要了,他黄三的铁精粉厂直接把尾矿(废渣)排到河里,把个小清河给弄得坏坏了,咱村地势低,如今井水发黑发苦,不少人喝了肚子疼……
德山跟当年派社员下地干活一样,不仅没紧张,而且说得挺顺溜。村民都点头,说对对是这回事,不过咱或多或少也反映过,可李小柱说眼下出矿石是硬道理,结果咱们的道理就软了,这回要搞就搞坚决彻底了。孙寡妇说那没问题这回得彻底,崔大头说得彻底加彻底。德山搓搓手心说正好地里没活,咱闲着也是闲着,干半截子不是好手艺,要干就一竿子插到底。他还问孙寡妇你说是不?孙寡妇脸一红说那就插到底呗,反正俺也难做好人。德山纳过闷儿,抽了自己一嘴巴,说往下再说蹭锅边子话不是人。于是就没有哪个村民起哄闹骚,一伙子挺像谋划正经事的了。
村委会主任老赵怕把事闹大了,后黑天就悄悄找德山,说老哥你可是一辈子清清白白的人,咋老了老了跟那骚娘儿们搅和到一起去了,老嫂子已经气跑了,还想把她气死呀。德山脸上有点发烧,说没法子已经搅进去了,可人家说的也挺有道理,村民也有这个要求。老赵说有要求也不是一天半天了,俺也给李乡长反映了,他也没说不解决。德山问那啥时能解决呀?老赵说总得容人家个空儿吧。德山还没从胜利的喜悦中走出来,得意地说从洒水车的经验来看,这空儿容不得,容了他们就不当回事了。说着说着德山脸还就凉下来沉下来,说咱对事不对人,俺跟孙寡妇在一块也不是搞破鞋,让俺搞也没那能耐,等把这事办完了,俺跟她就大道通天各走一边。老赵摇摇头又去找崔大头,说你也是咱村的文化人,咋跟着他们胡来?崔大头说主任你张开嘴俺也张开嘴,咱找人瞅瞅是一个色吗,你喝大黄瓜给拉来的白净水,还好意思数叨俺。老赵往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火冒三丈地去找孙寡妇,孙寡妇正在家穿个小背心凉快,猛地一回头看见了,却也没抓褂子,而是色色(发坏)地一笑,说这天贼热贼热呀。老赵抽着烟盯着锅台,说你在城里挺好的回来干啥?孙寡妇说老啦老啦得叶落归根啦。老赵说归也中,可你和黄三是老相好,何苦闹翻脸。孙寡妇说就因为是老相好,他才不该喜新厌旧忘恩负义,把俺当烂白菜。老赵说看在俺的面上别闹了,闹大了谁也得不了好。孙寡妇说本来俺也没咋好了,俺怕个蛋。老赵说你不怕俺怕。孙寡妇说你怕大黄瓜和李小柱吧,你就不怕俺?老赵把烟一扔,说俺怕你个,小心日后俺收拾你。孙寡妇说别等日后,现在就收拾吧,你瞅瞅这是啥。老赵抬头一瞅,灯光下就见两个白白大咂儿在乱颤。老赵说你别勾引俺,俺家里有,虽然没你这俩好,可也是一样的东西。孙寡妇说俺才不勾引你,俺嗷一嗓子,你就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你信不?老赵忙说俺信俺太信了,说罢黄鼠狼般蹿出门没影了。
转天李小柱接了老赵的告急电话就赶到村委会,叭叭开扩音器吹麦克风再喊喂喂喂,说有重要通知重要通知,我是乡长我姓李,请下列村民到村委会开重要会议,然后就点德山、孙寡妇和崔大头的大名。
这声音真亮亮在德山屋里屋外响着。大杨树上的喇叭正对他家(原先斜对,让德山正过来)。崔大头说去还是不去,乡长都说三遍了。德山蹲在地上抽烟,死活不抬头,嘴里嘟囔说这可咋好,乡长这是要收拾咱啦。孙寡妇说到了关键时刻了,你俩不能打秃噜吧?
“要不这么着,你俩先去,俺过一会儿去,俺得拉一泡。”德山说。
“俺肚子也不好受。”崔大头说。
“也好,那俺一个人去,去了俺就说和乡里和黄三闹别扭都是你俩挑动的,你俩还准备闹到县里市里省里。”孙寡妇说,“俺这么说中不?”
“中个蛋!那非把俺俩关局子里去不可。”崔大头说。
“孙寡妇,你这娘儿们心咋这狠。”德山说。
“俺狠还是你狠?你钱也收了,酒也喝了,到这会儿就想把俺卖了,到底是谁狠!”孙寡妇说,“反正咱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自己跑了。”
“那等俺喝口酒。”德山说,“戏里咋说,对,酒壮英雄胆。”
“壮熊人胆。”崔大头说,“酒在哪儿,俺也造一口。”
“都鸡巴没啥胆。”孙寡妇说,“让俺先喝口。”
活到这个岁数,德山老汉还是头一次和乡长面对面地说话,一时间就没了真神。他先是蹲在村部的旮旯不抬头,孙寡妇趁别人不注意噔噔踹他腚两脚,他愣没挪地方。后来还是乡长李小柱说都坐都坐吧,挺和气的,他才坐在长条凳的一头,另一头坐了孙寡妇,当中空着。李小柱跟那天大不一样,脸色好多了,跟才刚在喇叭里喊话也差着劲,说着话就掏烟,是高级烟,烟盒通红通红,还问抽烟不?德山一看那烟盒上有城楼子,像天安门,他真想抽一根,但嘴里却说俺们抽旱烟,结果李小柱就自己抽着。崔大头特不乐意白了德山一眼,意思是你这一说俺也抽不上了。但孙寡妇冲,她说李乡长俺想抽一根,说着就伸手要,还就抽着了,然后她就说乡长你唤俺们,俺们在广播里听得怪真亮的。李小柱说是呢是呢,听说你们是代表,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其实乡里也知道你们想说啥。崔大头伸手刚想要烟,德山小声说别没出息。崔大头只好挠挠大头,说俺们还没说呢,乡长你就都知道了,你真神啦。李小柱说保护环境,也是乡政府当前最主要的任务。我们绝不能为了一时的利益,而牺牲群众的长远利益,然而,我们又不能守着金碗讨饭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