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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人家收不收你。我跟着二叔去了,二叔跟人家说我大饿死了,娘改嫁了,爷外
出要饭了……人家把我收下了。
王斌在榜罗公社儿童孤儿院生活了两年。这两年中吃国家的救济粮,一天半斤。
到孤儿院第二年,孤儿院给孤儿们发了课本,开始有老师授课,但他饿的心急,
课堂上坐不住,经常跑到街上找吃的。有时候混到粮管所给各大队和生产队发放
救济粮的地方,偷着吃政府从外地调拨的红薯干,有时在街上捡别人扔掉的西瓜
皮吃,看见别人扔掉的桃核,拾起来塞进嘴里嗍别人没吃干净的果肉。只有过年
的时候,二叔来孤儿院接他回王家岔村庄住两三天,和爷爷见个面,然后又回到
孤儿院。两年后榜罗公社孤儿院的孤儿合并到通渭县孤儿院,这时供应的粮食多
点了,但还是吃不饱。在通渭孤儿院一待就是几年,但他连三年级都没升上去,
就因为肚子饿,没心思学习。直到1967 年1 月被农建11 师11 团招工,才吃饱
了肚子。
在通渭县孤儿院,他回过一次家,也是二叔来接他去过春节的。从榜罗公社回过
两次家,两次都躲着没见娘。他从心底里就不愿见她。两次回到家中,爷爷总是
耿耿于怀地对他说,你娘坏良心了,他大去世才一个月,就把娃娃撇下走了,差
点把王家搞的断了香火。他到是没想过什么香火不香火的事,他想的是娘不管他
了,他连谷衣、荞皮都吃不上了,差点饿死。他去拣麦颗子,差点叫塌下来的麦
草压死。塌晚上睡觉,炕是凉的,冻得他睡不着觉,挨不到天亮。受的那个罪!
所以这次从通渭孤儿院回到家中,他依然不愿见娘。倒是娘想见他。初一的那天,
他给村子里几位从1960 年的大饥荒中活过来的,并且给过他一汤一口谷衣炒面
的老人拜年——他已经十四岁了,知道感恩了。当他在村口的段家大娘拜年时,
段家大娘问他:你不看一下你娘吗?他果断地说不去。段家大娘说,土宝宝,你
的娘可是没有忘记你呀。不管哪一次说起你都淌眼泪。他对段家大娘说,她还知
道淌眼泪?知道淌眼泪,那时间把我撇了!段家大娘说土宝宝,我的娃,还有儿
子跟娘记仇的吗?你知道不知道你娘当年走的时候想把你带走的吗?是你爷爷
和二叔不叫你娘带走的,说她把你带走,王家就没后人了。
段家大娘说着话,就打发她的小丫头说,去,把你土宝宝哥哥的娘叫来,就说是
我叫的,到咱家来。土宝宝,你们娘母子就在我家里见上一面,不要叫你的爷爷
知道。知道了那老汉还骂我多管闲事呢。
王斌说,不要叫,我不愿见她。但段家大娘的小姑娘已经一溜烟地跑走了。于是
他站了起来说,大娘,我走了。他确实不愿见他娘。他知道感恩了,但他的爱憎
也更分明了:他恨娘,娘抛下他到旁人家去,不仅是不爱他,也是对他大的侮辱。
他嫌难看!但段家大娘拉住了他的袖子说,土宝宝,你听大娘说句话:你娘昨晚
就到我家来了,她前天就知道你回家过年来了,她叫我给你传个话,她要请你哩,
请你到她那达吃一顿饭去。他使劲挣开了段家大娘的手,大声说,不要拉,大娘
你不要拉,我不见她,我也不吃她的这顿饭。我没饭吃的时候她不管我,我现在
有饭吃了,她叫我吃这顿饭去!我缺这顿饭吗?你告诉她,我不认识她这个娘,
她早就没这个儿子了!他拉开门噔噔地走出院子,又噔噔蹬地向自己家走去。
但是,他走过段家大娘的院墙,拐上去自己家的街时,他娘已经在他回家必经之
路上出现了。他娘急匆匆地朝他迎过来,他已经避不开了。他站住了略一踌躇,
便朝着身边的一个巷道走去。他走了一截,突然发现这是个死胡同。情急之下,
他去敲一家人的院门,他想进到人家的院子去。然而门还没开,小脚女人奔跑时
特有的那种咚咚的脚步声已经响到他身旁了。他从小就听惯的那个亲切的嗓音带
着哭声说:
宝宝,我的娃,你就这么恨我吗?连见也不想见我?
他没有回答。他背对着娘,继续敲门。娘继续说:
我的娃,我知道你回来了。你已经两年没回家了,我想,今年你一定要回来一趟。
我等呀,等呀,把你等来了。走,家里去,我把面都擀好了,到家里吃一顿饭去。
他仍然不说话,面对着院门,低着头。他已经听见院子里又人来开门的脚步声了。
走呀,到家里吃顿饭去呀。娘又说。
但这时那个院门哗啦一声开了。开门的是他熟悉的一个出了五服的叔叔。叔叔看
见他说说了一声,哟,土宝宝来……而叔叔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走进院去,
把门从里边一关。他隔着门大声说:谁希罕你的一顿饭!
门外传来他娘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自从那次见过娘之后,王斌已经十年没有回过老家了。他跟我说过,他一点
也不想老家——通渭县榜罗公社王家岔村。
但是,1974 年的东闲季节,王斌请假回故乡一趟。临走之前,他来商店买点东
西。他隔着柜台倾着身体伸长了脖子,把嘴对着我的耳朵小声说:能不能给我扯
两套衣裳的料子!我说他,你买那么多干什么?你知道不,这料子一个连队一年
也才分上三四公尺!他回答给丈人和丈母娘买的!我惊了一下:找下媳妇了?他
说不是解决老大难嘛!我二叔请人在老家牛家大湾说下了个姑娘,过春节回去相
亲,顺利的话,过完年就领回来。我替他高兴,便冒着被商店主任批评的风险给
他扯了五点五公尺。
过完年他领回来了一个土的掉渣的姑娘,但身材和脸蛋漂亮至极,那姑娘才十八
岁,刚够领结婚证的年龄。回到农场他来商店看我,还掏了一把糖给我。我也表
示了对他的祝贺,说了几句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笑话,然后就问他:这次回家娶媳
妇见你娘没有?
他回答:
把媳妇领回家里,我就跟爷爷说了,我要看一下娘去。爷爷不同意,说饿死人的
年头你娘把你撇了,跟人走了,娘母子的情早就断了。你看她做甚?我跟爷说,
爷,我是娘养下的,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娶了媳妇,不见我娘情理不通。
爷不出声了。过一天我就去我娘的家了,拿着那一块料子。我临回家买了两套衣
裳的料子,当时没跟你说,一套就是我娘的。十年没见我娘了,我想了很多,娘
千错万错,一件事没错,她养下了我,她就是我娘。这次回去我要认我娘。进了
我娘的家,我叫了一声娘,我说我看你来了。我娘正在旮旯里喂猪,看见了我,
听见我喊她,啪嗒一声,手里端着的猪食盆掉在地上了。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双
手蒙住了脸,放声大哭。接着又蹲下了,哭得站不起来,惊动了她到那家后生得
娃娃;娃娃们都出来了,那个男人也出来了,站着看我;大个子去拉我娘,说娘
不要哭啦。我娘还是在哭,哭着说,这是你宝宝哥,你们不认识吗?叫哥!我娘
改嫁后生了两个男娃一个女娃,三个娃都叫我哥,然后就把我娘搀起来了,进了
房子。在房子里,我娘得眼泪擦不干,说不出话来。那个男人就说,你娘知道你
回来了,也知道你娶媳妇了,想去看你,又怕你不认。这时候我也哭了,我哭
着说,娘,那时候我小,不懂事,伤了你的心了。事情全怪我,你不要哭了。娘
又大哭起来,哭着说,娃娃呀,不怪你,怪娘,全怪娘呀,娘后悔了一辈子,可
又没办法……我娘哭呀哭呀,哭得止不住,我也大声哭了一场。等娘哭罢了,我
也哭罢了,我跟娘说,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今天你到那边过去一下,看一下儿
媳妇去。我娘去了。我娘进门没去上房,直接进了灶房。她不好意思见我爷。我
爷也没出来见她。那时我二叔一家人和爷住在一达,二妈正好在灶房做饭,二妈
跟我娘说,大嫂子你先坐下。今天宝宝结婚,来客人哩,我顾不上你,待完客我
们再说话。我娘听说待客袖子一挽就帮二妈做起饭来,收拾这,拾掇那。我说娘,
你不要忙了,今天你拾婆婆,媳妇要见你哩。说着话,我把媳妇叫来了,对她说,
这是我娘。媳妇叫了声娘,就要跪下磕头,我娘拉住了,没叫磕,又哭起来。
哭了一阵,她从胳膊上抹下来一个银手圈,套在媳妇的手腕上说,丫头,我也没
有啥给你的,这是宝宝她爸给我买下的,旧的,你戴上吧。〃^
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