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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每个月就替我给我娘寄一些,我娘她很会过日子,用不了太多,这些钱财,用个三年五载也不成问题,只是她问起我的时候,劳烦您多多费心了。”
洋洋洒洒写了许多页,从生活琐碎到新的侍从,苏彦都交代的很清楚,爱喝的茶,用惯的墨,常读的书,一一枚举,生前身后的的事,逐一写清,言语平稳,对于自己不在人世这样的事实,他坦然接受,无惧无畏。
复季珩想,他对生死看的那么开,而又有多少人,竟连个书童都不如?
读到信的末尾,苏彦写:请您能够善待她们,因为沈姑娘对您一心一意,无论是是感情,还是孩子。
尽管苏彦写的隐晦,却有一个他想否认也无法的否认的想法浮现在心头。在信里,苏彦猜到了自己会死,却没猜到即使他死,也没能换回孩子。而这让苏彦以命相护的孩子,让复季珩曾止不住嫉妒的孩子,竟是他自己的孩子。
早该发觉到的,他却被自己的情绪,被沈时笙的沉默,轻而易举地哄骗了过去。
他没有相信自己,亦没有信任沈时笙,如今落得如此,倘若真如所料,犯了大错的,又怎么能说不是自己呢。
力道大得几乎把薄脆的信纸捻碎,复季珩在原地站了许久,眼眶里隐有血丝泛红,他紧着眉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突然燃了烛火,伸手焚毁掉这封信,火光跳动在视线中,焦黑的碎屑落在地面,扬成尘埃,碎成灰烬……
“苏彦,明天我就送你走。”忆起苏彦那双温和的眉眼,看什么都是宽容的,似是早将繁华看清。
沈时笙抬起头,见小院花亭的最后一朵凌霄,终于凋谢了。仅剩这个季节的枫,似血的红。
江边水声阵阵,渡口泊着一条小船,船夫在船篷里温了一壶酒,半眯着眼打着瞌睡看那红白相应的风景:稀稀落落的人,几个扛棺材的,几个披麻戴孝的,几个扬满纸钱的,在差互的林间走慢慢行过。船夫啧啧了几声,抿了一口温酒,驱驱清早的寒意,斜眼又见他们惨白惨白的缟素,仍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江潮由远及近地拍了过来,船夫看着他们在不远处最红最大的老枫树下停下,想来这便是那棺中之人的归处了。
还真会挑地方,死了都死了,还晓得找个好风光,想自己这不值钱的命,哪天没了,就叫婆娘随便找个乱葬岗埋了算了。船夫又是一抖,忙抿了一口酒取暖,暗骂自己糊涂脑子,自家的婆娘,早就在年前病死了啊……
船夫打了个呵欠,抱着酒壶念叨了几声婆娘,就睡着了。
落枫飞旋,漫山染红,你看,这秋,都已这么深了。
☆、月扣晚钟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蛮喜欢听这个曲子的,推荐~(≧▽≦)/~
寒月上梢,晚风料峭,沈时笙递了一件厚实的披风给复惜阑,复惜阑接过围好,见她手中还有另一件,想来是要给复季珩的,却不见她拿去。思绪一转,也是明了沈时笙心中的迟疑。
“入夜了,披着点别着凉。”
坐在木桌前的男子抬眼,复惜阑脉然一笑,自然而然地将披风替他系好,“不过几天,你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一向极修边幅的人,而今也长出了淡青色的胡茬,她柔软温热的指尖滑过复季珩的下颚,刺刺的抵触感提醒着她,这个云淡风轻,看似万事亦不为所动的弟弟,其实也是暗藏着那一份心力交瘁。
只是,他苦撑着,尽量不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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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月出云,银光茫茫,只若一线。
客栈也没什么旁客,店小二见他们衣着不凡,心知是富贵人家,得需好生伺候,就特意燃了一盆炭火,阖了半扇木门板,避免散掉室内好不容易聚起来的暖意,烛火摇曳,对坐的姐弟一时无话,只是偶尔相视的眼底,会有一闪而过的憔悴与疲乏。
门口的大黄狗呜呜的叫唤了几声,风来穿叶的簌簌声,店小二避无可避的呵欠声,一点一滴地交织,这才渐渐感知到了时间的流动。
“拿来些好酒,然后你若是乏了,便下去安歇罢,我们姐弟再坐坐,也不要人伺候了。”复惜阑轻轻摇醒小二,温笑道。
小二一听这话,忙不迭取了掌柜珍藏的老花雕,舀了几小坛子,喜滋滋地摆在桌子就回房睡觉去了。陈设简陋,也没什么王府里精雕玉琢的上好酒器,复惜阑从柜架里捡了几只干净的碗,摆在自己和复季珩面前,哧哧一笑,眉眼里,言语间,有难以言明的味道,约是已为人妇才沾染慧敏狡黠:“你心里头难过姐姐晓得,你不愿意说,姐姐也晓得。”
素手捧好酒,晶亮的液体满满盛了一碗,借着昏黄的光,仿若一嗅便醉人。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知会,是书中习得的,深懂,却是言卿教我的。”
“曾以为戚桓死了,自己会活的浑浑噩噩,曾以为这世间没了奔头,自己只是一具行尸走肉……可是你看,我现在嫁给了言卿,日子还在过,我虽然痛苦过,但是它不能夺走我未来的快乐。”
“姐姐不是劝你薄情,只是想让你明白,很多时候你以为放不下的伤口,只是你自己对它的存在太过执着。”
“疼痛过就再也不愿意重蹈覆辙,”复惜阑垂睫抿酒,眼波盈盈,不知是泪还是光,“可人呐,忘性总是很大的。”
轰轰烈烈的感情,生离死别的抉择,现在却满足于一份平淡的生活,兜兜转转了许久,其实一切,仍是重归起点的折磨。亦或许说折磨并不是准确的,她想要的惊心动魄经历过了,唯余的,只有安于现状的平静的日子,她和她的丈夫要一起慢慢地,慢慢地过。
“姐,我明白。”复季珩苦笑,从不饮酒的他端着粗糙的瓷碗晃了晃柔亮清冽的酒水,仰头灌入喉中,淡淡的酒渍溢出来,渐而滑落于下颚,男子神情是说不出的落拓,“从前,我以为只要她爱我,我便能留住她,我以为只要她爱我,那么她便永远不会离开我身边。”
“时笙一直都很在乎你。”
“是啊,”烈酒灼喉,心肺一条下来都是难忍的滚烫,“我知道她在乎,我也肆无忌惮地利用了她对我的在乎,”复季珩低头攥了攥自己的手掌,落寞道:“却原来,我以为的都是错的,从明白她的那刻,我就已经来不及了。”
眼前这个不怕所有人否定的弟弟,如今无力地松开掌心,一句一句否定了自己。
“得知她怀孕的时候,我看见她和大哥坐在秋千上,我嫉妒得快要发狂,看见她对苏彦笑,却故意避开我的目光,我恨不得抓住她问个清楚。”
“但我却顾着自己的身份,在意着自己的面子,只得装作什么也没有,”自斟了一碗,猛地灌下,咳的复季珩停不下来,“直到她腹中的孩子没有了,我才认清是我的怯懦害了她们母子。”
“后悔么?”复惜阑叹息着捋平他松散的额发,“后悔没有在隐山寺带她走么?”
“……”复季珩清白的脸上有微醺的酒意,他垂首,“还能后悔么?”
他当然后悔,悔得紧,悔自己的万无一失,悔自己的两全其美,悔自己的自不量力……
感情从来便是如此,他既不愿意弯下身去接应她,她也无法踮起脚去拥抱他,一高一低的姿态,饶是爱的再深,又怎么能够平衡地长久,他爱自己的尊严比爱沈时笙多了,所以她累了。
“……她才是最重要的啊。”他的声音微微沙哑。
“乏了,你便睡一会儿。”复惜阑柔柔道。
朱砂的颜色沉在阴影里都变得稀薄了,男子低低地念叨了几句,终于不胜酒力,伏在桌边睡了过去。
“傻弟弟呀……”轻抚他的眉头,她拾掇了粗瓷碗,看见仅余半扇的门后,沈时笙轻轻地走了进来。
“包袱收拾好了么?”
沈时笙点点头。
“他的话,你都听到了么?”
沈时笙点点头。
“那你……”
“我,没有遗憾了。”沈时笙的声音伴着一更天落在昏沉沉的夜色里。
她穿着作侍婢时的旧衣物,妆容素色,眉眼沉着,她的脸其实依然很年轻,仿佛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在她的岁月里划过,只留下了不甚清晰的痕迹,她还那么年轻,她想,自己终究能翻过这页悲伤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