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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彦眯了一下眼睛,扬起脸对她笑,悠悠抬起胳膊,指着那棵老红枫,“沈姑娘,你看,它像不像西村的老合欢?”
“像,”沈时笙莫名的不安,只得小心翼翼地回答着他,不敢有丝毫的拂逆,“你说像便像。”
苏彦笑得咳了几声,“说出来你莫要笑话我,虽为男子,我却相信那些怪力乱神或是子虚乌有的神魔之说,”他继续重着鼻音说话,调子还是那么柔:“我相信姻缘宿命,因果轮回。”
“你别说这种话,大家都好好的,哪来的轮回,”沈时笙笑着哄他,声音却夹杂着微微的哭腔,祈求似的,“苏彦,你别乱说,我不信的。”
“那怎么办……”他错手刮下了她的金簪子,几缕灰白的发散下,苏彦拾起来看,声音终于变得像小孩子般委屈:“我信的,说许我三世,你会食言么?”
“我今生可以陪你的,何必等到来生,你看,我们不是很快就离开了,来生的事情我们不着急,你不要着急。”
“西村的老合欢,其实我去看了,真好看啊,而我也系了红绸。”他一边说一边费力地替她簪发,“可惜,今生我等不了了,你那么爱小侯爷,我不愿……让你不开心。”抿起唇,是少有的狡黠,温良和善的笑颜,氲着稀薄的漏光。
“三世之约,我记得很清楚。”
“可你再等等好不好,”眼泪含在眼里,她固执地不让它落下,私心里想着,好结局是不可以哭的,他们终于要解脱了,所以不可以哭的,哭了就算不得好结局了,苏彦愈来愈轻的呼吸,愈来愈低的声音,让她明白,其实他等不了她了,“你等了那么久,这次再等我一下就好了,不会很久,我向你保证!”是的,她明白,苏彦的好转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这场虚无飘渺的回光返照,给了她多少希望,就会给她多少失望。
她一直以为苏彦这般好的人注定会有一个完满的终场。只是他会离开,那才是下意识里拒绝接受的荒唐。
她笑得嘴角都僵了,却还在坚持笑给他看:“苏彦,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苏彦摇了摇头,“来世我等你……一直等你……”
肩头的暖意越发鲜明,温度蔓延成鲜红的色泽,跃进了她的视线。原来竟是苏彦发间止不住的血,他藏得那般好,让她始终发现不了……
“我给你找大夫!”沈时笙跳着站起来,失去了倚靠的人,苏彦斜斜栽下去,她不得不转过身来扶他,他趁机抓住她的手,不放她走。
“沈姑娘,你让我把簪子给你戴上吧。”他依旧笑呵呵的,另一只手里攥着金簪子,指甲发白,显然是用了最后的力气攥紧它,“告诉我娘,我做了错事不敢回家去牵连她老人家,你代我说一句“儿子不孝”给她可好?”
他又一次颤颤巍巍地给沈时笙簪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发梢滑下,惨白的脸,鲜红的血。
“你不要难过,也不要想代我去死,你要好好地活着。一个孩子没有了,不要紧,你还年轻,等一切都过去了,你们……还可以生很多很多的孩子。”
簪子插'和谐'进了沈时笙如云的发中,却因他的手软绵绵没了力道松松垮垮地滑了下来,他苦笑,用力去看她的脸,是一团光斑,是一片模糊。
长长地呼一口气,他晓得自己是看不见了,可她的眼泪都打湿了他的掌心,他怎么会不知道她的方向在哪里。
“沈姑娘,你好好记住……记住我的话……”他对她说话的模样,嘴角挂着脉脉的笑意,暖过彼此初见时节,那个草长莺飞的三月天。
“今生我先投胎,那样,来世……我便会比你早一步出生,我一定……会赶在小侯爷之前找到你,我一定……会赶在所有人之前,遇见你……”
…………
他想她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天他偷偷要了红绸,却仅仅在上面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他提笔落字的瞬间,想的全是要她幸福。“沈时笙”三个字端庄清秀地印在红绸上,就仿佛印在他的心里,他喜欢她,喜欢到把她不断地送向另一个人身边,喜欢到想尽办法去成全她每一个可能的笑容,喜欢到用尽全力去实现她每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未来。
却连他自己都忘了喜欢一个人怎么会喜欢成这样?
可就是这样的喜欢了,不后悔,无怨尤,他也拿自己没辙啊。
犹记合欢缠绵,花香缱绻,他一个人将那红绸系在树干上,愿望是只求她能得到善果,他跪在树下对树中的神灵祈愿,愿穷自己一生所有,换绸中人夙愿得现。
姻缘一树,满目招摇,他虔诚地叩首,再抬头,浅笑温柔,宛如当时少年。
…………
簪子从苏彦无力的指尖落下,撞出声音清脆,他这一次是真的应了承诺,将一生所有,全都交付了她的幸福。
“沈姑娘……”
此生最后一次,这样唤出她的名。
来世,我盼能陪你从天光乍破,走到暮雪白头。
只是,待到下个人间,你要记得,我的脸。
☆、寒吟深秋
作者有话要说:
人的一生中有许许多多的诉诸不及,比如我爱你,比如……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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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枫林,那里很好。”他转头向窗外望去,仿佛是一个抬眼就可以望见那如火般蔓延的红枫叶,可眼前素白惨淡的气氛,无一不是在讲述这令人心抑的结局。
“苏彦会中意。”复季珩瞥见一身丧服的沈时笙,看她也正瞧着自己,心中说不好什么滋味,知晓得难受的更加厉害了。
“你觉得如何?”问的是那个素衣白裳的女子。
“……也好。”沈时笙出神地盯了苏彦的灵位很久,慢慢扯出一抹笑,轻声如是道,“他喜欢清静。”
苏彦死去的那天,大家找了好久也没找到沈时笙,后来终于还是复惜阑在沈时笙作侍婢时候住的小院子里发现了她,和料想的反应不同,沈时笙并没有打算轻生,也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应,她只是旁若无人地擦拭着蒙尘的小屋子,细及每个角落,甚至还在木桌上泡了一壶茶。
“头七这几日,我且搬回来住。”察觉到复惜阑的眼神,她淡淡地安抚,“二小姐,我没事,你放心。”
茶壶细嘴出冒出浅白的水雾,一丝一缕的,仿佛蒸软了许多莫名的心事,沈时笙似乎还可以看到苏彦第一次站在门口斯斯文文地朝她笑,面露少许腼腆地摆着手朝后退说:“沈姑娘的闺房,我还是不要进了。”似乎还可以看到苏彦穿着蜜合色的锦衫,有点期待还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自己,“沈姑娘,我这样是不是有点狐假虎威的样子?”似乎他轻轻地将手掌覆在她高耸的小腹上,对这肚子里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句一句地重复道:“小家伙,出生以后叫我一声叔叔吧。”
似乎……
似乎所有的似乎都不是似乎,他就站在她身旁,正浅淡地笑看着自己,沈时笙隔着水雾向前方望去,苏彦的轮廓氤氲而飘忽,她伸手去抓,掌心还带着熟悉的温度,握起来,还能够攥紧。
有一个词,叫做虚妄。
……
出殡的前一天,在苏彦留下的衣物里,夹裹了有几本他消遣的书,复季珩去整理的时候其中掉落了一封信,没有上封,也没有署名,但那笔迹是苏彦的,不会有错。
似乎是不久之前写下的,不知是错觉还是秋雨唤潮,纸张摸上去,好像还可以感受到未干透的墨迹在指尖带出的凉意。
那个少年在信里口气恬淡,依稀是早已预知到如今生死相隔境遇,他说,“小侯爷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已经不能再为您研磨呈书了,可在您身边伺候了这么些年,我很知足。”
“我一生都没向您提过什么要求,这一次,唯一也是最后一次,希望您可以答应我,请转告我娘就说我犯了大错了,不能为她养老送终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您平常赏我的那些物什,我都放在我的床下了,您别笑我放东西放地这般小气,大概我这下人习气是从娘胎里带来,长骨子里怎么也除不去的”……字迹到这里泅晕了一些,大概是停笔想了一些别的事情。
“您每个月就替我给我娘寄一些,我娘她很会过日子,用不了太多,这些钱财,用个三年五载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