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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连成的班主叶春善经常正襟危坐在当中的太师椅上;我们看戏的经过时赶上开门常常能看见他。
院子里一直通到东面剧场的地方摆满了小吃摊子;有馄饨;卤煮小肠儿;豆腐脑儿;爆肚儿;烧饼;奶酪……紧挨着这些卖吃的旁边就是一个长可丈余;广及三尺的尿池。可是来吃东西的人还是接连不断的。这里的小吃都是有名的;我至今还能回味广和楼的卤煮小肠儿和豆腐脑儿等等的滋味之美。
剧场设备的简陋就不是今天北京的少年儿童所能想象的了。戏台是伸出在剧场里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根大柱子;观众最怕坐在柱子挡住视线的地方;管这种座位叫〃吃柱子〃。剧场里的窗户全是纸糊的;冬天全给糊上;夏天把纸撕掉。地上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的碎砖。楼上是地板;上面尽是窟窿。广和楼每天都有三出武戏;就是开场的〃小轴子〃;中场的〃中轴子〃和末场的〃大轴子〃。武戏演到开打的时候真是如同古代战场上一样的灰沙蔽天。坐在台口的人会给呛得透不过气来。戏台的屋顶也不是很高的;有一次武生李盛斌翻跳三张桌子;一脚把台顶的电灯泡踢了下来;满堂观众齐声喝彩。
场里座位的分布和当时其他的一些剧场大致不差;譬如楼下正面叫池子;两边叫两廊;戏台左右的两小块地方叫小池子;楼上是散座;座位都是木头板凳;后面的板凳很高;得跳起来才能坐上去。
和现在剧场不同的是楼下池子的座位;是直摆的长条桌;两边摆着长板凳;因此观众的视线不是面对舞台;而是面对两廊;要侧着身扭转头才能看见舞台。这正是最早的戏园子一般的形式。因为早年戏园都叫茶园;主要是喝茶;附带听听戏;〃看〃戏就摆在更次要的地位了。今天在戏院里还能看见白发苍苍的老年人闭着眼睛叫好;那就是来喝茶听戏的。
梅先生的〃广和楼旧景〃里对这个戏园子作了很详细的描述;他提到另外一种座位:
〃靠近戏台上下场有后楼;名为倒官座。在这里只能看到演员的背面。因此这个地方票价虽廉而观众却不十分欢迎;大半拿来应付一般客票和前后台亲属关系人……〃
我却正是〃倒官座〃的观众。我和几个每天同来看戏的同学一起;日子长了反而特别喜欢这个〃倒观〃;因为我们已经和一些演员熟识了;坐在这个位子;在台上演员偶尔回过身来时可以悄悄地打个招呼。另外这个地方的木板墙有许多裂缝;扒在墙缝上可以看见后台。看戏看到相当的程度;会对后台的兴趣胜过前台;会对演员本身的感情胜过他扮演的角色的感情。但是扒墙缝的结果曾经给我留下一个很沉重的回忆:有一次一个我所熟识的小演员在台上出了错;似乎是忘了词还是把家伙掉在台上了。下场时;师傅已经守在下场门;气势汹汹;狠狠地迎头便打;那孩子忍住不敢哭出声;但是眼泪却不断地流下来。场上锣鼓还在响着;他必须马上出场;匆匆地擦去眼泪;虽然还在抽咽着;却做出满脸笑容又从上场门出台去了。
因为看到这样的事情;我很久都感到心酸;这不正是旧社会里的卖艺人眼泪往肚子里流、满面堆笑的典型吗?但是戏班的师傅说〃不打是学不出本事来的〃。这样的挨打实在是家常便饭。
有时候散了戏我们到后台去看演员卸装。许多唱花脸的演员用极粗糙的草纸用力抹去脸上的油彩;然后同用一个小木盆洗脸。盆里的水已经黑得像黑汁一样了还有人来洗。除了最冷的天气;都是在院子里洗的。
富连成社在广和楼的演出一直都是演日场;每天十二点半开锣;六点多钟散戏。开戏前和散戏后;所有参加演出的学生都排着大队;由教师率领着到广和楼来;又回到富连成社去。老观众不但要看戏;而且还要〃看大队〃;每天开戏前一小时和散戏后都有很多热情的观众站在广和楼外面从肉市通到虎坊桥富连成社的路上。为了看看这浩浩荡荡的一大队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瓜皮帽的〃小大人儿〃。人们会指指点点地说:
〃那是袁世海!〃〃那是李世芳;毛世来……〃
无论演了多么累人的戏;风里;雨里;无分寒暑;孩子们都是这样严肃、庄重;默默地走着来再走回去的。今天活跃在人民舞台上的中年以上的演员都是从这样挨打、挨骂、吃苦、受罪的日子里走过来的。
那时候;像我这样的中学生;这样地热爱京剧;更是热爱着这些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演员们。困难的是我们很难对我们喜爱的演员表达自己的感情。有时候抓一个机会请我们的小朋友吃一碗豆腐脑儿;也会使我们喜欢好些天。
我们的祖国解放了。我们的京剧也解放了。今天从富连成社出来的弟兄们想起他们旧时的经历;想起他们旧时的广和楼;该是都不免引起〃前尘如梦〃的感触吧!现在的戏曲学校的同学们受到的待遇和当年富连成社以及其他一些科班是完全不同了。想想从前;看看现在;学校的同学们应当会更加努力学习的。而富连成的弟兄们在今天不但满足国内大量的观众的需要;而且以他们的优秀的表演艺术在国际上为祖国争得了光荣。就在前天我遇见二十年前的〃小朋友〃袁世海同志;他不久以前才从国外表演回来;我们谈到广和楼;谈到用粗草纸和脏水卸装。他说:〃草纸上有柴火棍儿;常常把脸划破。〃
我们谈到新的〃广和剧场〃。他说:〃我在广和楼唱了七年戏。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哪儿有一条过道儿;哪儿有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一面镜子;哪儿是大衣箱;哪儿化装;师傅站在哪儿盯场……〃
他说:〃全变了。新的广和剧场连一丁点儿老广和楼的意思也没有啦!唔!化装室在地下;通过地下再上台;这还有点儿广和楼的意思。〃
可是他疏忽了一点;今天广和剧场进铁栅门里的三间带有小楼的北房办公室还是当年广和楼的账房;还没有拆;只是油漆一新就是了。我告诉了他;让他再去演戏时看看是不是。
世海昨天打了个电话给我;说:〃不错!就是那三间账房;带小楼的。因为油漆过;所以几乎认不得了。〃
可是据广和剧场的负责同志告诉我:剧场还要扩建。要向北面和东面发展。为观众造更大的休息室;为演员造更大的后台。这座小楼不久的将来也要拆掉的。
我们的生活里充满多少日新月异的变化啊!从一个广和楼剧场也能看见我们的新中国:把旧的、腐朽的摧毁;把新的、美好的建设起来!
1956年2月
多读了几年书之后;生活便变得比较复杂;所谓复杂;现在想起来不过是和同学们出去玩玩;买些小玩意儿;看戏;看电影;吃零食而已。但在当时马上发生了一个严重问题;便是母亲平常给的那些零用钱;以前并不觉得少;而现在简直是不够用了。
时常和母亲要钱;又说不出个正经的用处;理屈自然词穷;是一桩很不舒服的事情。因此;在一个清早;所有的人都在睡觉;只有我一人很早起了床时;看见书桌上放着一叠铜子 儿;便不免见猎心喜;拿了一小部分放在口袋里上学去了。
当时曾经想到;这就是〃偷东西〃么?略微有些不安;但马上就想不到这些了。并且始终没有人发觉;于是这便成了我日常的习惯。在没有钱的时候;决不再向母亲索取;径自找到放着钱的地方;拿些便走;不劳而获;确是很轻松很理想的。
胃口越吃越大之时;这个惯贼落了网。曾经有过几次母亲说:〃咦!怎么这儿的钱少了点……〃没有人理会;我只略有激动;事情便过去了。但是有一回我一狠之下把桌上的一大叠铜元全部装进了衣袋;偏偏马上母亲就来拿钱了;全部不翼而飞;马上注意到了我;结果从我的衣袋里破获了全部赃物。
母亲半晌无话;看了我许久;说:〃你拿这些钱做什么?〃
我低了头;说:〃我想买一副乒乓球;还有网子、拍子……〃
母亲说:〃这是偷钱;做贼;懂么?〃又过了一会儿说:〃到学校里去;回来再跟你说。〃
那一天我当然很不快活;更使我提心吊胆的是惟恐母亲告诉了父亲;那就糟了。
下学回来;我简直不敢进门;走到堂屋里;看见祖母正在分蛋糕给弟弟妹妹们吃;见了我便说:〃今天呒没你格份。〃我心里可想着:〃有我的份我也不吃。〃
等弟弟妹妹们出去了;祖母手里拿了一管尺;用她的一口常州话说:〃贼骨头……〃她举起尺来说:〃过来;要敲……〃
我见她脸上是在笑着的;祖母平常最喜欢我的;我便装作听不懂她的话;说:〃什么?敲?〃
她说:〃敲都不懂?〃
我说:〃不懂。〃
祖母便把尺放下了;我偷眼看站在旁边的母亲;母亲的眼睛是那么温柔的。
晚上我很早就睡了;主要的原因是怕父亲回来。其实我哪里睡得着呢。很久很久;我听见父亲的声音了;随后父亲同母亲走到我床边;我听见父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