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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的大合奏,三里湾的人们也结束了这一天的极度紧张的秋收工作,三五成
群地散在他们住宅的附近街道上吃着晚饭谈闲天。。村西头半山坡上一座院
落的大门里走出来一位体格丰满的姑娘。。”接着写她的头发、眼睛、面容、
臂膊、神情、步调以至穿过街道时和人们如何招呼、人们对她如何重视等等,
一直写到旗杆院。给农村人写,为什么不可以用这种办法呢?因为按农村人
们听书的习惯,一开始便想知道什么人在做什么事,要用那种办法写,他们
要读到一两页以后才能接触到他们的要求,而在读这一两页的时候,往往就
没有耐心读下去。他们也爱听描写,不过最好是把描写放在展开故事以后的
叙述中——写风景往往要从故事中人物眼中青出,描写一个人物的细部往往
要从另一些人物的眼中看出。
二、从头说起,接上去说。假如我在第一章里开头这样写,“玉梅从外
边饱满的月光下突然走进教室里,觉着黑咕隆咚地。凭着她的记忆,她知道
西墙根杈桠零乱的一排黑影是集中起来的板凳。。”这样行不行呢?要是给
农村人看,这也不是好办法。他们仍要求事先交代一下来的是什么人、到教
室里来做什么事。他们不知道即使没有交代,作者是有办法说明的,只要那
样读下去,慢慢就懂得了;还以为这书前边可能是丢了几页。我觉得像我那
样多交代一句、。。支部书记王金生的妹妹王玉梅便到旗杆院西房的小学教
室里来上课。也多费不了几个字,为什么不可以交代一句呢?按我们自己的
习惯,总以为事先那样交代没有艺术性,不过即使牺牲一点艺术性、我觉得
比让农村读者去猜谜好,况且也牺牲不了多少艺术性。在每一章与另一章衔
接的地方也有这样性质的问题。我们通常读的小说,下一章的开头,总可以
不管上一章提过没有,重新开辟一个场面,只要等把全书读完,其印象是完
整的就行,而农村读者的习惯则是要求故事连贯到底,中间不要跳得接不上
气。我在布局上虽然也爱用大家通常惯用的办法,但是为了照顾农村读者,
总想设法在这种办法上再加上点衔接。如我写三里湾的第二章从玉梅回家写
起,就完全为了照顾农村读者这个习惯,否则这一章尽可以一开始就写打铁
的场面,而且根本不让玉梅在这一章出现也可以——因为这一章没有表现玉
梅特点的地方。
三、用保留故事中的种种关节来吸引读者。评书的作者和艺人,常用说
到紧要关头停下来的办法来挽留他们的听众(如说到一个要自杀的人用衣衫
遮了面望着大江一跳的时候便停下来之类),叫做‘扣子”,是根据听书人
以听故事为主要目的的心理生出来的办法。这种办法不一定用在每章章未,
而有许多是用在中间甚而用在开始的。例如有一本说秦琼打擂的评书,说秦
琼一上了擂台就被早已要捉拿他的官府捉进狱里去,并有消息说第二天午间
就要斩头,他的一个朋友听了这消息,就赶往各处通知他的许多英雄朋友第
二天到刑场来抢救他,就借着这个机会来一个个地写他的英雄朋友,并且每
个人初出现都附带着一些小故事,说起来要说两礼拜的工夫才能说到刑场抢
救的事,而在每一段落上又都各有些“扣子”。这种办法的作用很大,但有
个毛病是容易破坏章节的完整。我在不破坏章节完整的条件下,也往往利用
这种办法,不过不一定用在章末。在《三里湾》中我也试用过一些——明显
的如“刀把上”的一块地、一张分单、范登高问题、灵芝与有翼的关系等就
是——不过远不如评书伏下的“扣子”那样有力。
四、粗细问题。细致的作用在于给人以真实感,越细致越容易使人觉着
像真的,从而使看了以后的印象更深刻。我们看一张细致的油画,见到画面
上的人物神情、服装、所携用具、周围景色以至远处的水光、山色、青天、
白云。。件件逼真的时候,有时觉着自己也可以进到画中去,看了以后可以
很久或终身忘不了。我们读了写得细致的小说也有同感(当然艺术品的细致
都应是有选择的,而不应是自然主义的堆砌)。不过小说和画究竟有所不同,
因为小说是用文字写成的。看一张细致的画,在细看的时候固然一花一草都
能看到,但即使在粗心大意的时候,也可以领会了其中突出的事物,而读小
说却不能很自然地把次要的事物跳过去而看出突出的事物,因而就要对不同
习惯的读者对象作不同的安排,以便于使他们愿意从头读到尾——读完,以
后领会得深浅也和看画一样是各有不同的,不过要不能使他们读完,就会连
个浅的印象也没有。前边谈到叙述和描写的关系中,曾提到中国评话式的小
说是把描写情景融化于叙述故事中的,但为了少割裂故事的进展,为了使读
者于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读完,在通常小说写得细致一点也不算过多的地方,
在这种形式的小说中可以简到很少甚而不写。例如我在《三里湾》中第一次
写到马家院,只写了它的大门上的栓子、搭子、腰栓、契子、顶门权、黄狗
等而没有写院内秋收时候应有的景物、马多寿家几个人的声音、面貌等。本
来院中的景物和这些人物的外观写上去也不为多,有好多地方还可以使人对
马家的印象更深刻,但不写上去对于了解马家的影响也不大,而且可以节约
读者多读几百字的时间负担。过去的评书艺人在这些地方是描写的,而且有
时候写得很长——相传有个艺人说《西厢记》中的驾驾在进一重门的时候,
说了一个礼拜还没有进去,而听众还不觉得厌烦。我以为这是过去评书的一
种毛病:过去在茶馆里说书的评书艺人是每说一段收一次费的;而听众又有
些是有闲阶级(可以说是职业听众),每天可以误上整天工夫来听书。这一
类听众,要求的是轻松扯淡的小趣味,而并不打算在其中接受什么教育。艺
人们为了照顾到这一批长期顾客,有时候就得加油加醋以适应他们的需要。
不过一般听众仍是要求故事进展得快一点、主要的内容厚一点的。今天那样
一类有闲的听众没有了,所以写莺莺的时候,写到她突破封建婚姻制度的地
方不妨多花点笔墨,而对她进门的姿态、风度尽可以少写,至于有闲阶级要
求加入的色情的部分则要去掉,以便于使我们的新的听众尽可能在少的娱乐
时间里,可以接受到一整本足够深刻的西厢故事。
究竟什么地方应粗、什么地方应细呢?我以为在故事进展方面,直接与
主题有关的应细,仅仅起补充或连接作用的不妨粗一点;在景物和人物的描
写中,除和以上相同外,凡是直接的读者层最熟悉的,可以不必细写(只要
提及几点特殊的东西,读者就用他们的回忆把未写到的给补充起来了),而
他们较生疏的,就须多写一点。我一向是这样做的,只是在应细的地方而材
料不足的情况下则作得不够。
关于写法,我谈这几点。中国评书中的技术有它自己已经形成的比较完
整的道理,只是这一套道理,还有好多艺人同志们的头脑中,没有人写成书。
以后我还准备向他们作一次全面的学习。
此外还有语言问题。我对运用语言方面的看法,一向不包括在写法中。
我以为这只是个说话的习惯,而每一个国家或民族,在说话时候都有他们的
特种习惯,但每一种特殊习惯中,也有艺术的部分,也有不艺术的部分。写
文艺作品应该要求语言艺术化,是在每一种不同语言的习惯下的共同要求,
而我只是想在能达到这个共同要求的条件下又不违背中国劳动人民特有的习
惯,结果在“艺术化”方面只是能花多少就花了多少力气(根据我的能力),
而在保持习惯方面做得多一点而已。
四还有几个缺点
我在抗日战争初期是作农村宣传动员工作的,后来作了职业的写作者只
能说是“转业”。从作这种工作中来的作者,往往都要求配合当前政治宣传
任务,而且要求速效。这种要求本来是正当的,是优点,可是因为自己的努
力不够,所以又存在着以下三个缺点:
一、重事轻人。在实际工作中,任何事都是多数人做的,其中虽然也有
骨干,而骨干的也是多数,每个人发挥出他一部分积极作用,就把事办了。
在一个作品中,自然应该集中一些、节约一些不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