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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宋影就说话了,她说:“我要出去走走。”
宋福瞅瞅女看守。女看守有点迟疑,但还是带她出去了。
一下子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就觉得外边比屋里暖和。已是初春时节了,宋福想。高高的大墙背阴处,星星点点有未化净的雪堆,上面浮了一层脏兮兮的墨迹;下面是白花花的冰雪。化开的地方,就见有捂了一冬的杂草在春风的吹拂下,摇动着枯黄的叶子。
院子里的电线杆上,有几只晒太阳的麻雀,蹦来跳去,扎煞着羽毛,见有人来,便“扑”地飞到附近的平砖房上。
两只从大墙外面飞回来的麻雀,嘴上好像叼着什么东西,悠悠地落在了房檐上。又蹦跳了两下,钻进一块瓦里。不见了……
宋影的两眼一直向天上望着。乍暖还寒,刚才,她虚弱的身子好像抖动了一下。宋福想不出,一个人绝食三天会是什么滋味。
“我想见见孩子……”宋影自言自语。
按规定,被审对象未判刑之前,是不准亲属探视的。想到她儿子还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宋福就答应了。他看见她的目光亮了一下,苍白的脸上被阳光照出了一点血色。
下午,宋福去孤儿院领宋影的孩子。保育员喊了一声:“宋小军!”无人应声。看来他还没有学会怎样回答保育员的点名,或者压根就把自己的名字忘了。保育员只得走过去,在一群东张西望的孩子堆里,扯着衣领,带出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来。男孩细细的脖颈支楞着一颗大脑袋,吃惊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宋福。宋福见他脸上、脖子上挺黑挺脏,就领进屋去,打一盆温水给他洗了。又叫保育员给他找一套干净一点的衣服换上。保育员不太情愿地找去了。衣服换好后,宋福就把宋小军带走了。
他们一走进看守所,那个女看守就跑过来,告诉宋福:宋影中午开始吃东西了。说着,她眼里便有了惊异的神色。宋福理解她的心情,一种同行对同行的理解。宋福没有说什么,径自朝号子里走去。
半倚半靠在床上的宋影,突然睁大眼睛,发疯似地冲过来,一把夺去了宋福手中的孩子。宋小军有些害怕,宋福走上去说:“别怕,她是你妈妈呀。”宋小军就不动了,听任宋影搂在怀里嚎啕大哭……号子里还有两个女犯,年纪都比宋影大。看到蹲在地上痛哭的宋影,她们露出鄙异不屑的神色,并不时向宋福打来淫荡的飞眼。过了一会,宋小军也哭了起来。
宋福觉得心头有点闷热,就走到了门外等着。
第二天,宋福又去了那间阴冷潮湿的审讯室。“……我是为了孩子,才做那种事的……”每个人说到犯罪动机,都好像是出于迫不得已。因此,宋福并没有往心里去……可渐渐的,他觉得她目光有些异样。她交待完了,就用那种异样的目光望着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宋福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我有个请求……”她犹豫道,“……希望政府能照顾一下孩子……”“你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你的孩子的。”这是每个办案人员到这时都会说的一句话。宋福当时也这样说了。那双异样的目光闪了闪,就一直目送着他走出了小屋,目送着他走出大墙。
墙外,阳光正好。宋福的身心顿时轻松起来。
在案卷送达检察院的前一天下午,宋福又来到了孤儿院。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应该到这里来看看。于是就进了一家商店,买了二斤巧克力和一盒奶油饼干。女营业员认识这个常在这里转悠的“老便”,就开他的玩笑:“给女朋友买。”宋福不好意思地笑笑,不作解释。宋福的女朋友张云,就在对面一家蔬菜商店上班,她们彼此认识。
马路两旁的杨树已生出新的绿叶,和煦的风儿吹来来,哗啦啦,一路唱着歌儿。
暮春的午后,太阳总是暖洋洋的。沙滩上,一群孩子正在打沙仗,沙土弥漫。宋福走过去时,看见两个男孩按倒了一个男孩,其余的孩子便往倒在沙坑里的男孩子身上扬沙子。“打,打他!”“他是杂种!”……宋福拎小鸡般拎去两个男孩,别的孩子便停止攻击,在一边傻傻地看。宋福扶起被沙埋住的男孩,他是宋小军。
宋福领着小军找保育员:“他们欺负他,你怎么不管呢?”那个年轻的保育员正忙着织毛衣,她说:“管不过来么。”宋福茫然地扫视了一下四周。
“怎么会是这样呢?”
“要么会是咋样呢?”
保育员头也不抬地织毛衣。他就站在旁边呆呆地看。保育员织错了两针。显得不耐烦,瞥了他一眼,认出他是上次公安局来的那人;上次本以为他们领走不会送来,谁知……不免有了难看的脸色:“谁能管,咋不管咧。”
宋福愣怔了半晌,说:
“那么,我领走了。”
来这里领养孩子的多是些结婚多年无子女夫妇,看他也不像成家的样儿,她是想激他走开。一见他当了真,保育员有些发慌,领走孩子要经过院里,怕他……赶紧织出一副笑脸:
“何必当真呢,我们哪能要你管哟。”
“是我自愿要求领走的。”
他说得真诚。保育员不得不领他去办手续……见他没当人说三道四,也就放心了,一直陪送到门口。“怪事。”望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保育员心里嘀咕道。
宋福把小军领到单身宿舍。宿舍的人见了,就问:“谁家的孩子?”
“宋影的孩子。”
同宿舍的人知道他最近在办宋影的案子,便不再多问什么。宋福不知打哪儿弄来了张行军床,支在了自己的床边。
宋福领小军到区机关食堂吃饭。机关食堂在分局后院,走七、八分钟就到了。
“这是谁的孩子?”有人问。
“宋影的孩子。”
别人以为宋影是他的什么亲戚,便没多问。带的时间长了。总还是叫人觉得有些奇怪,就向宋福的同事打听,宋福的同事就说了。吃饭时,排队的人群里,就有人直瞅宋福。宋福被人瞅得不自然,就等人吃完了再去食堂。这样常常是十有八九没热炒菜了,只好啃咸萝卜条,看着小军吃得挺香的劲,宋福觉得时间长了也不是办法。
有一天,局长把他叫进办公室,对他说:
“宋影的案子结了,法院已判啦……”
宋福明白局长的意思。宋影因卖淫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他总不能领着小军在分局楼里住上五年。他也觉得很不方便。
宋福就去找房产科要房子。区房产科在离区政府大院挺远的一座二层楼里。中区房子特别紧张,宋福早就听说了。他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去了。那个姓张的房管员倒挺实在,收下他的两条“大重九”后,就挺哥儿们挺神秘地对他说:“现在等房子结婚的排成一个加强团啦。要不这样好啦,等你登记结婚时,哥儿们就是头拱地,怎么也想法给你解决一间房子呵。”他把宋福送到门口,手握得有点生痛,使宋福有点感动。
宋福和张云处朋友,见面的机会不多。因为宋福的工作没有规律,常常是没黑没白地连轴转。有时张云去宿舍找他,他不在,张云就叫宋福去找她。
柜台里的张云,穿着一件蓝大褂,头上扎着方方正正的白巾帽。宋福觉得挺好看,就呆呆地躲在人群中看上半天。直到买菜的人少了,他才走上前去。“仍然挺忙啊。”张云抬头见是他,眼睛一热,脸颊也不觉微微红了一下。“每天都这么多人买菜吗?”“嗯,每天都是这么多人。”正说着,又过来买菜的人。张云就过去给人家秤菜。秤完菜又转身过来,镇定了许多。“你今天休息吗?”“没,我也在班上。”宋福含含蓄蓄地说,眼睛躲闪进了菜床上的大玻璃镜子里,瞥见两个蓝大褂在窃笑。“你们也挺忙呢。”“啊,挺忙的……”又有人过来买菜,宋福就说:“你忙吧,我走了。”……匆匆告辞。张云站在柜台里,端着秤盘欲言又止。宋福走后,同一个柜台里的姑娘就问:“那人是谁”张云笑而不语,姑娘们就明白了。宋福再来,她们就主动承担了张云的柜台,叫张云到后边柜台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