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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岁那一年,汤姆已是个粗手粗脚,倔强硬朗的汉子了,但他的脸堂红润光亮,一双碧蓝的眼睛总是直视前方。当然他有时有些发愣,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对视野里的一切没有丝毫反应。一天,汤姆牵着驮满货物的马车小心地拐一道山坡最陡处的弯道时,他望见一个妇女迎面走来。当时他一心顾着马匹,没有在意。尔后,他心不在焉地回了一下头,他看见那妇女一身黑,长长的黑色斗蓬、黑色的软帽,长得小巧玲珑。她正匆匆忙忙,专注、古怪,旁若无人。汤姆一下子给攫住了。当那妇女听到马车声抬起头来时,汤姆目瞪口呆:她面色苍白清秀,眉毛浓黑。俩人相视时,汤姆迅速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一阵兴奋却流遍全身:“她正是我梦中的人儿!”他不禁念道。
汤姆马上就打听到这个妇女是波兰人,是个波兰医生的遗孀,叫伦斯基太太,目前带着一个叫安娜的小子孩住在教区牧师那里管理家务。汤姆感到似乎是命注定他们会相遇的。她是个异国人,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满足。以后,在公路上,教堂里,汤姆常常遇到她们母女俩。他观察到那小女孩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神情奇异、执拗,小嘴红红的,老是紧紧地抿着。她始终很警觉,像是担当着保卫的任务。伦斯基太太有一双灰褐色的眼睛,深不可测,不很规正的鼻子上面,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嘴巴很大,嘴唇很厚。伦斯基太太端坐在教堂里时,端庄秀丽、妩媚高雅。汤姆觉得,她属于遥远的某一个地方,她正升华到另一种生活的世界,她陌生疏远,然而她又萦绕在他的灵魂里,是如此的亲近。一次,汤姆主动而自然地上前与她们母女招呼,尽管双方都有些紧张,但以后,伦斯基太太便主动地上门拜访汤姆了。汤姆与她们渐渐熟悉,但他与伦斯基太太之间始终平平静静,高度冷静,好像有一种麻木迟钝的东西附在他俩身上。尽管如此,汤姆还是渐渐地感到,与她呆一起,他才充实,完美,他一个人忙着农活和给母羊接生时,感到烦闷,卑微,像一个支离破碎的物体。最后,他下定决心向她求婚,他认为,这是命中注定的,自己就像黑夜上空中的一颗星星,不得不顺应伟大的天体的安排。
3月里的一个夜晚,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还特意修了一下胡须,出门摘了一束黄水仙,上路求婚去了。外面天空灰蒙蒙的一片,狂风呼号,汤姆手中的水仙花被吹成苍白色,乱糟糟一堆。来到牧师住宅的门槛前,汤姆又犹豫了,屋里,母亲抱着女儿,静静地坐在火炉旁,一片安详。小女孩要母亲给她讲故事,母亲便开始讲。汤姆在屋外,握着黄水仙的手一动不动,已经冰凉。直到小孩去睡了,汤姆才敲门进去。伦斯基太太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汤姆几乎是在不知不觉的状态中,下意识在走到她跟前。他放下手中的帽子和花朵。黄水仙横七竖八地躺在桌子上。汤姆攥紧拳头,实实在在,干巴巴地开口说:“我来,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愿意嫁给我。你是自由的,是吗?”一阵长时间的沉寂。最后,伦斯基太太终于说:“是的,我是自由的,可以嫁人。”她颤抖着,感到自己再生了,她投入了他的怀抱。在热烈的拥抱中,他们双方都有一种满足感到和依靠感,然而,又隐约觉得对方是那么陌生,没有把握。尤其是汤姆,当他看伦斯基太太最后冷静地站起身来去操持家务,边干活儿边慢慢地问他“你真想娶我吗?”时,他简直有些害怕,他觉得她正在从他身边漂走。他想走了,他带着痛苦,克制着自己,他给了伦斯基夫人肯定的回答之后,拿起帽子说:“我明天来找牧师谈。”
从这一天到举行婚礼这一段时间里,伦斯基太太感觉到有一种冲动在驱使着她去追求汤姆,拥有他,然后把自己交付给他。他是那么年轻、坚定、富有活力,给她以安全感。但在同时,她也发现汤姆在向牧师递交了结婚预告之后,似乎一切都乱了套,他似乎有一种对自身的畏惧感,似乎对伦斯基太太有一种尊敬而不敢行动。伦斯基太太为此也对他敬而远之,有时是视而不见。汤姆更加心情沉重,脑子里乱烘烘的。尽管情欲燃烧着他,但他不去找她,她也不来找他。汤姆郁闷难忍,矛盾重重,面对向她敞开怀抱的伦斯基太太,一想到真的要结婚了,他有些受不了,他对她了解得太少了。
婚礼上,汤姆绷着脸,毫无表情,在热热闹闹的环境里,他简直想喝酒,想抛开一切烦恼,轻松片刻。新娘则静静地坐着。她显得骄傲高雅,泰然自如得就像在无人之境。
结婚大大地改变了汤姆。他知道了他生命的强大源泉,他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从过去生活中他熟视无睹的万物中,他看到了一种新的、宁静安详的关系。每天回到家里,看着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一切,看着美丽、利落的妻子,她的衣着、她的头发、胳膊,她来来去去忙忙碌碌的样子,他心里感到踏实、平稳、满足。可是他又常常问自己,她将永远住在这儿吗?她会离去吗?布兰文太太高兴时,会跟他讲她以前的故事,有时兴奋得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彩。她讲波兰、讲她父亲、德国女管家、还有巴黎等等等等。见到汤姆吃惊的样子,她哈哈大笑。每当这种时候,汤姆觉得她又回到了过去,觉得她不是对着他在讲述,而是对着一块空地,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式。汤姆的脑子被搅得一团糟,渐渐地,他对她产生了一股无名之火,表情恐怖,但他还没有发作。布兰文太太与他迥然不同,她井然有序地忙家务、带女儿,晚上则安安静静地在汤姆身边做针线。表面上她一如既往,但在内心,她已经产生了莫大的抵触情绪。她看到丈夫仿佛离她越来越远,她陷入一种沉郁的孤傲之中,一种奇怪的,黑暗的状态中。然而她最终会走过去抚摸他,接受他的。在无限欢快的纵情之中,他们都精疲力尽地在对方身上寻求狂欢。他们是谁,他们是否相互认识,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怀孕了,不要他了,他仿佛是被打发走了,被抛弃了。他怒火中烧,有时冲着她大发雷霆,但她一声不吭。忍无可忍的时侯,她就像老虎一样扑向他,两人便厮打起来。然而,汤姆并不真想失去她,于是他克制自己,但他恨她,于是他常常四处游荡,尽管他走得不很远,他也认为她会欢迎他回家的,在怀孕的几个月里,布兰文太太越来越沉默,好像沉沉地陷入一种沉重的晦暗之中。布兰文太太对汤姆的游逛和喝酒无所谓,其实,他的存在对她都无谓。她那总是漠然沉静的样子让汤姆感到窒息,她像磨盘一样压在他的心头,像一片沉重的天空压在地球上。这其间,汤姆与妻子和前夫的女儿安娜渐渐地熟悉了。小安娜开始对他警惕得很,动辄找妈妈,只要妈妈平安,她就无忧无虑。布兰文太太生产的那一夜,小安娜号得乱哭乱闹,汤姆耐心地慰解了她,终于哄她入睡。
布兰文太太有了儿子以后,十分高兴,她仿佛变了一个人,成了地道的英国人,真正的布兰文太太。在布兰文看来,妻子依然美丽无比,对他还是一往情深。然而,她似不像以前那么热烈。她专心致志地哺养婴儿,布兰文只得压抑自己,减少自己对她需求。不能随心所欲地使自己的女人永远像当初那样满足他,这使他无比恼火,他常常借酒消愁。安娜在弟弟出生以后,对母亲已不那么依恋,不再把她当做唯一的靠山,安娜与布兰文慢慢地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父女。他俩在一起,总是兴致勃勃。白天,安娜随布兰文一道乘马车进城去贩牛市,逛商店,或是谷类贸易市场,安娜兴奋地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也不害怕。夜里,布兰文教安娜数数,认字,教她唱儿歌,有时两人一起在家里高声笑闹,欢乐无比。小安娜精神极好,整天蹦蹦跳跳,东奔西跑,同帮工、女佣们玩。但她独来独往,不喜欢和其他小孩玩,坐双轮轻便马车进城是她最喜欢的事。
终于有一天,布兰文对妻子的的冷谈再也没有耐心了,他甚至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