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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中国的社会转型是张鸣先生长期关注的一个问题。在本书收录的《教育改革视野下的乡村世界》、《私塾消失背后的黑洞》、《农民“失语症”的病史考察》等文章中,作者深入探讨了近代中国社会转型中存在的种种问题,并特别对乡村教育的衰败和农民政治参与的缺位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指出晚清以来的教育现代化改革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但是这种进步的代价是乡土文化的破败。以城市为中心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投资导向,大大强化了城乡二元发展过程中的“马太效应”。传统教育的逐步式微和现代教育的姗姗来迟,使得广大乡村的教育事业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其结果不仅是乡村教育本身的严重滞后,而且造成乡村社会的意识形态真空和社区组织的涣散。在军阀混战的大背景下,乡村日常生活的失常和礼俗秩序的紊乱,最终导致乡村暴力化倾向的泛滥。而广大乡村的持续动荡,又不能不反过来影响到中国社会整体的现代化进程。他还指出:近代以来中国农村的失控和农民的失语在很大程度上有着因果关系。在传统时代,农民一直都是有话语权的,虽然这种话语权并不充分。私塾教育不仅给了农民识字的能力,还教会了农民礼仪和说事的道理。乡绅在乡村的自治作用,很大程度上基于农民对他们的拥戴,这种拥戴跟乡里道义有密切的关系。如果乡绅在行为上有失检点,那么他在农民中的威望也就丧失了。然而进入近代以后,政治动荡、经济破产和传统礼俗的紊乱,使得农民的政治表达能力大幅度退化。中共领导的革命取得胜利以后,人们开始学会用新的话语,掺和一点过去乡村道理的残余,来表达自己的利益诉求,也曾经有相当的作用。值得忧虑的是改革开放以后,人们在抛弃政治性话语束缚的同时,将一些必要的道德约束也一并丢弃。人们对从前深恶痛绝的腐败丑行,不仅内心的道德谴责不如从前,而且已经丧失了语言上的批判能力。更可悲的是,很多人事实上选择了武力解决。这极大地恶化了农村的生存空间。因此,在此社会大转型之际,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帮助农民走出失语状态,让他们用自己的话语,组织自己的自治,或者帮助他们以他们熟悉的形式掌握现代话语。
在我看来,以上这些内容,以及散见于其他文章中的分析和点评,充分体现出作者强烈的批判意识和朴素的济世情怀。如果我们对他的创作理念和写作手法有全面深入的理解和把握,那么完全可以用“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来概括他的作品。
《历史的坏脾气》一书所收录的绝大多数文章的通俗性是无庸置疑的。我想指出的是,作者在前言中说自己“没有任何理论或者思想体系,也从不奢想用自己的所谓思想框架给历史以某种解释”,显然是一种自谦。如果没有相当的理论素养和完整的思想体系,就不可能厘清中国古代政治中“道”与“术”的复杂关系及其具体表现,也不可能透过历史的迷雾,洞悉中国古代的考试制度、文治传统和分权制衡机制其实都是为了保障封建皇权的至高无上地位的,与现代政治文明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张鸣从政治的和社会文化的层面阐释中国传统政治中的权威结构及其运行方式,揭露封建时代吏治腐败的制度性根源,充分展示封建官僚的双重人格和“清官现象”的本质内容。张鸣觉察到人性深处所隐藏的种种幽暗意识,揭示专制政治传统的复杂社会成因以及农民式权力制约方案的虚幻空想性质。如果没有相当的理论素养和完整的思想体系,他就不可能写出像《雍正的天真》、《一个跟乌鸦有关的文字狱》、《发生在僻地山乡的一件小事》那样带有典型的史景迁式著述风格的史学杰作。
最后需要指出的,张鸣先生通俗写作路线的成功,与他在相关领域的学术研究成就有着一种正向对应的关系。我们今天品味《直截了当的独白》和《历史的坏脾气》中的那些文字,之所以感觉味道特别醇厚,乃是因为这是经过张鸣先生精心勾兑的两瓶陈酿,而这些陈酿的酒曲是作者在过去二十年间陆续推出的那些扎扎实实的学术研究成果。这些研究成果显示,他不但对历史上那些断烂朝报、官修正史、野史趣闻、笔记文集等基本史料烂熟于胸,而且还自觉地尝试借鉴政治学、社会学和文化人类学等兄弟学科的理论方法对这些史料进行重新解读。这使他的研究带有显著的社会史和文化史研究的特色。这种个性化的学术训练,使他能够超越于一般传统正史或近代革命史的观察视角和叙述范式,更多地窥见历史真实的不同面相。尽管从表面看来,他所谈的不过是一些人所共知的寻常话题,他所做的不过辑录一些旧闻新抄,但是他带给我们的却是一些全新的认识。他依据野史素材讲述的那些历史故事也许并不都是真实的,但是那些故事所折射出的某些历史现象和社会心理却带有相当的普遍性。当他用文化批判的眼光和十分浅显的语言对这些历史现象和社会心理作出符合逻辑的解释之后,呆板的历史画面似乎立刻变得生动起来,历史的某些瞬间似乎被赋予了永恒的生命,关于历史的言说也就因此具有了丰富而广泛的时代意义。
斗室里的巨眼
——读资中筠《斗室中的天下》
? 朱 正
中国知识界提出学外国的问题,如果从甲午战败特别是戊戌维新算起,二十世纪足足谈了一百年。如果从魏源提出“师夷之长技以制夷”算起,更要早了五六十年。这题目至今没有谈完,现在还有不少人在谈。资中筠新出的随笔集《斗室中的天下》,大部分的篇幅也是在讨论这个题目。
资中筠说,提出这一问题的背景是这样的:鸦片战争之后,“‘中央王国’的梦幻在眼看着自己的国力和地位一落千丈中破灭。这一过程极端屈辱而痛苦:中国最早派驻欧洲的大臣不但发现了一个更加先进的文明,而且发现欧洲人看中国如古代中国人视‘夷狄’”。先进的中国人看到了这一点,承认了这差距,于是,学外国或者说“西化”的问题就提出来了。“百年来我们仁人志士在谋救国之道的过程中都不得不以西方为参照系。”
“西化”的“西”,不必把它看作一个地理概念。“西化”可以认为是“现代化”的另一表述方式。说“现代化”,大约反对者不多,说“西化”,反对者就会多一些,对于“全盘西化”这一说法,反对者就更多了。据我所知,最早使用“全盘西化”这个提法的,是陈序经和胡适。胡适曾经斩钉截铁地说:“我是主张全盘西化的。”“我是完全赞成陈序经先生的全盘西化论的。”为了消除对这一提法的误解和反对,胡适写了《充分世界化与全盘西化》一文,表示:“‘全盘西化’一个口号所以受了不少的批评,引起了不少的辩论,恐怕还是因为这个名词的确不免有一点语病……为免除许多无谓的文字上或名词上的争论起见,与其说‘全盘西化’,不如说‘充分世界化’。”在这篇文章里,胡适指出:即使说“全盘西化”,也“决不能期望人人都吃西菜,都改用刀叉。况且西洋文化确有不少的历史因袭的成分,我们不但理智上不愿采取,事实上也决不会全盘采取”。对于那些害怕“全盘西化”会要动摇中国传统文化的人,胡适劝他们不必多虑:“文化自有一种‘惰性’,全盘西化的结果自然会有一种折中的倾向……此时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努力全盘接受这个新世界的新文明。全盘接受了,旧文化的‘惰性’自然会使他成为一个折中调和的中国本位新文化。”这是确实的,比如马克思主义,从西方传入中国,就中国化了,化为毛泽东思想。中国人就是通过毛泽东思想来认识、来接受马克思主义的。
在这一问题上,资中筠同样指出:“现在我们常常说怕全盘西化,其实想全盘都全盘不了,中国有这么深的传统,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绝对全盘化不了,问题在于你要学什么东西。我觉得在几次现代化的过程中,晚清民初,从‘戊戌’诸君子到五四健将们,他们拿来的大多是精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