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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扯远了,还是回到“月薪三百元大洋”这个本题上来罢。每月三百元大洋,这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据陈明远先生在《中国第一代自由撰稿人经济状况》〔9〕一文中的考证,同时期上海一个五口贫困之家每年有四百元即可维持基本生活;当时典型的自由撰稿人柔石刚出道时月收入只有三十至四十元,二三年后才提高到百元左右。通过这一横向比较,可略知月薪三百元大洋的份量。正是这笔丰厚的固定收入,正是这只“平平稳稳”的饭碗,成了初到上海的鲁迅的救命钱,使他得以在上海滩上安身立命,并为他进而操自由撰稿之业、打“壕堑战”奠定了牢靠的经济基础。1932年,“特约撰述员”的待遇被裁,鲁迅的经济状况顿感拮据,无奈之下,竟想到了把与许广平的往还书信拿来出书换钱。他当时曾致信许寿裳云:“为啖饭计,拟整理弟与景宋通信,付书坊出版以图版税。”〔10〕此事亦可从侧面说明大学院的干薪对于鲁迅来说是何等重要。可以这样讲,假如没有这四百九十两黄金(相当于今五十一万元)的收入,以鲁迅那样的性格,那样的健康状况,他能否活到五十六岁,肯定是一个未知数。这样说并非耸人听闻,因为在旧社会的上海滩上,年纪轻轻的文化人早殁于贫病交加(如蒋光慈、朱湘等便是如此)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新闻。
对于鲁迅当年面对大学院的丰厚“官饭”所作出的抉择,我们今天的人们自然没有必要更多地说三道四,鲁迅毕竟也要吃饭呀。如果有人据此而指责鲁迅无节操无骨气,则未免有钻牛角尖之嫌,但是,如果竭力掩盖、淡化乃至曲解这段历史,则同样有悖于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
陈明远先生为鲁迅算账达数年之久,他当然非常清楚来自大学院的收入对于鲁迅的极端重要性,但他却强史就我地硬说后期鲁迅“完全是自由撰稿人身分”,何出此论,实令人匪夷所思。自由撰稿人者,卖文为生也;坐领大学院干薪者,吃“官饭”也。卖文为生与吃“官饭”,二者泾渭分明,不容假借。既认定鲁迅四年中累计从大学院领得四百九十两黄金,又说同时期的鲁迅身为自由撰稿人,这难道不是明显地前后矛盾么?或许,在陈先生看来,区区四百九十两黄金对于鲁迅这样的“大腕”来说,实属“毛毛雨”,充其量只够爱子海婴的糖果钱,因而可以忽略不计吧!
陈文谓:鲁迅“后期完全是自由撰稿人身分,九年收入相当于今二百一十万元,平均月收入相当于今二万元以上”,远远超过北京公务员时期(相当于今)“九千多元”的月收入。这里的算账方法很成问题,至少有“移花接木”之嫌,第一,二百一十万元中肯定包括大学院干薪五十一万元,为什么非要将其与写作收入捆在一起算?难道这笔巨款也算“撰稿”收入?第二,鲁迅后期的平均月收入肯定会高出前期,因为后期的版税收入中包含不少前期作品的再版收入,这条“规律”适用于所有的成名作家。陈先生的这一发现,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有多少个读者便有多少个鲁迅,陈明远先生笔下的鲁迅是一位获得了巨大成功的自由撰稿人。这个鲁迅硬是靠着手中的那支“金不换”便挣得了足够的钱,因而足以“超越‘官’的威势,摆脱‘商’的羁绊”,“自食其力,自行其事,自得其乐,坚持了他的自由思考和独立人格”,并“永远成为文化人的榜样”(以上均系陈明远语)。可惜,这个新鲁迅与历史上的那个真鲁迅似有相当距离。但另一方面,陈先生又“求证”心切,这就难免使自己的文章前后矛盾,漏洞频出了。
笔者认为,要替历史人物算经济账,首先要摆正心态,应当是从事实和数据中引出结论,万不可“大胆假设”而不“小心求证”。有鉴于此,笔者颇想凑个热闹,在陈先生的研究成果基础上也来替鲁迅算一笔账:
鲁迅一生所挣的钱相当于今三百九十二万元,其中:
北京公务员时期收入相当于今一百六十四万元,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二;
在上海领大学院干薪相当于今五十一万元,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十三;
厦门、广州教书收入相当于今十七点五万元,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四;
其余为写作收入,相当于今一百五十九点五万元,占总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一。
数字是最有说服力的。综上可得出结论:鲁迅一生以吃“官饭”或曰“财政饭”为主,比重达百分之五十五;写作收入只占总收入中的小头,真正卖文为生只有最后的五年时间。所以,将鲁迅视为典型的自由撰稿人似缺乏足够的依据。
鲁迅生前经常诉苦,后世的研究家们也每爱围绕鲁迅的“苦”作文章,这或许不无一定的理由,但换个角度看问题,平心而论,鲁迅的一生又何尝不是苦中有“幸”。1912年,在浙江老家失业的周树人由许寿裳牵线,经蔡元培提携谋得了教育部“佥事”的差事;十六年后,在上海失业的鲁迅,复由许寿裳牵线,复经蔡元培关照,得以迅速实现了“平平稳稳地吃一口饭”的愿望。一前一后的历史是如此惊人地相似,堪称是中国现代文坛上的一段佳话。十八年的“官饭”,保证了鲁迅自“而立”以后,得以基本保持“中间阶层”(陈明远语)的生活水平和安定的写作环境。相比之下,旧时代的多数文化人就远远没有这般幸运了。如此榜样,又岂是谁都可以效法的?
“离开了钱的鲁迅,不是真正的鲁迅,更不是完整的鲁迅”,此言极是,本读者双手赞成。不过,笔者认为还应该再加上两句:离开了蔡元培等人关照(恩惠、恩赐、提携)的鲁迅也不是真正的鲁迅,更不是完整的鲁迅。
注释:
〔1〕见《新华文摘》,2000年第3期。
〔2〕鲁迅:《1927年9月19日致翟永坤》。
〔3〕鲁迅:《1927年11月20日致绍原》。
〔4〕鲁迅:《1927年10月21日致江绍原》。
〔5〕鲁迅:《1927年10月31日致江绍原》。
〔6〕鲁迅:《1927年11月7日致章廷谦》。
〔7〕鲁迅:《1927年12月9日致章延谦》。
〔8〕鲁迅:《1932年3月2日致许寿裳》。
〔9〕见《社会科学论坛》(河北)2000年第1期。
〔10〕鲁迅:《1932年8月17日致许寿裳》。
钱锺书是怎样住进“部长楼”的
? 魏徽人
近日读杨绛先生的《我们仨》,才知道钱锺书夫妇自1974年5月后一直栖身于“学部七号楼西尽头的办公室”:“……我到学部向文学所的小战士求得一间办公室,又请老侯为我保驾,回家取了东西,把那间办公室布置停当。一九七四年的五月二十二日,我们告别了师大的老年、中年、幼年的许多朋友,迁入学部七号楼西尽头的办公室。”〔1〕
像钱锺书这样的人中之龙,竟然不得不以办公室为家,足见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生活是多么凄惶多么窘迫。好在粉碎“四人帮”后不久,钱锺书就搬进了位于三里河的新寓所。
一九七七年的一月间,忽有人找我到学部办公处去。有个办事人员交给我一串钥匙,叫我去看房子,还备有汽车,让我女儿陪我同去,并对我说:“如有人问,你就说因为你住办公室。”我和女儿同去看了房子。房子就是我现在住的三里河南沙沟寓所。〔2〕
钱锺书的新寓所共有四间房,和办公室相比,自然一个是天一个是地了。当时,诗人何其芳是钱锺书的领导,他在参观了钱锺书夫妇的新居之后,不禁发出一句由衷的感慨:“真想也有这样一套房子。”连何其芳都可望不可及的房子,其规格、档次之高就不言而喻了!
画家黄永玉也住在三里河南沙沟。他回忆说:
“四人帮”覆亡之后,钱先生和季康夫人从办公室搬到西郊三里河的住所,我有幸也搬到那里,正所谓“夫子宫墙”之内……房子是好的,名字难听:“资本主义复辟楼”,后简称为“复辟楼”,这是因为那时大家的居住条件不好,而一圈高高的红围墙圈着可望而不可及的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