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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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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和朝阳讨论过,他认为鲁迅在精神气质上,接近的是尼采、叔本华一路,就其美术、美学的兴趣来看,也是如此。鲁迅作为文学家,是从感性出发的,作为思想家,只是生存哲学层面上的,其表达是诗性的、直觉的,缺乏逻辑推演,属于克尔凯郭尔、叔本华、尼采这一谱系。所以他很怀疑,欧美文明中基于经验主义的常识理性,即使鲁迅接触到了,也未必对他有很大意义。当然,这已经是一个无法验证的问题。
  在鲁迅离世七十年后,鲁迅过时了吗?鲁迅的时代过去了吗?这些问号,每个人只要翻开鲁迅的那些小说、杂感,就能作出各自的回答。他的杂文不是篇篇精品,其中有大量混战的产物,有许多晦涩、隐晦、曲折的文字,有嘲讽甚至也有他不主张的谩骂,但他确实常常用小题目做出了大文章,深刻、透彻、清晰。狂妄不可一世的李敖,2005年秋天在北大讲坛上的表演,曾经迷惑、欺骗、倾倒了许多青年,其中甚至包括一些具有一定思考能力、接受过人类普世价值的青年,然而,如果对照阅读鲁迅的《二丑艺术》,短短千言,洞若观火,足以让李氏的戏法原形毕露。
  从达尔文的进化论、尼采的超人说到马列的阶级论,鲁迅的信仰之路并不平坦,但他骨子里终究是一个具有强烈内省气质的个人主义者,我们不妨把他看作是一个独立的个人主义者。他对权势始终如一地保持了距离,表示了蔑视,不仅态度决绝,而且身体力行,这是足以为后世知识分子效法的。鲁迅是真挚的,他对本民族的阴暗、灰色的一面看得很透,他洞察人性的幽暗与卑微,但他对这个他与生俱来的民族始终怀着热望,他要肩起“黑暗的闸门”、掀翻“吃人的筵席”,他发出的第一声呼号就是“救救孩子”,这一切我们也都能在鲁迅的演讲中读出。无论如何,鲁迅的缺失,正是我们今天起步前行的地方。

  《野草》:夜晚的哲学

  
  ? 祝 勇
  早在1918年5月15日,鲁迅就在《新青年》上发表一首小诗,表达了他对梦的偏好:
  很多的梦,趁黄昏起哄。
  前梦才挤却大前梦时,后梦又赶走了前梦。
  去的前梦黑如墨,在的后梦墨一般黑;
  去的在的仿佛都说,“看我真好颜色。”
  颜色许好,暗里不知;
  而且不知道,说话的是谁?
  暗里不知,身热头痛。
  你来你来!明白的梦。〔1〕
  他的第一本书,也是从梦开始的:“我在年青时候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这不能全忘的一部分,到现在便成了《呐喊》的来由。”〔2〕这段话开宗明义地表明了他的文字与梦的千丝万缕的联系。
  《野草》是鲁迅自己最为看重的作品之一,许寿裳说:“《野草》可说是鲁迅的哲学。”〔3〕也就是说,《野草》是一扇门,引导我们由一目了然的庭院,进入小径交叉的幽暗花园。那是一个更加深邃、复杂的世界,伸手不见五指,然而,正是在那里,我们可以找到另外一个(或许是最真实的)鲁迅。在那里,鲁迅几乎像婴儿般蜷缩于黑夜的某一角落。在《野草》中,鲁迅视线的焦点已经由社会现实转向内心宇宙,思维方式是抽象的、形而上的,近乎哲学。而诗(包括散文诗),则是这种情绪的最佳传递者。在写作《野草》的同时,鲁迅正在翻译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鲁迅的写作,应该或多或少地受到厨川白村的影响。厨川白村认为:“生命力受了压抑而生的苦闷懊恼乃是文艺的根柢,而其表现法乃是广义的象征主义。”〔4〕于是,作为潜意识的梦,与哲思载体的诗,便表现出某种非同一般的关系。厨川白村认为:“和梦的潜在内容改装打扮了而出现时,走着同一的径路的东西,才是艺术。”
  鲁迅在白天奉献他的宣言和檄文,而在夜晚,他的话语则以梦呓的形式出现。有学者提出,存在着“两个鲁迅”。假设它成立,那么,它至少可以分为白天的鲁迅和夜晚的鲁迅。梦呓的存在,证明了人在睡眠状态下思维并没有停止工作。《庄子》曰:“其寐也魂交。”朱熹也说:“梦者,寐中之心动也。”说的都是这个意思。在梦里,梦呓的内容应当明确的,但由于我们是在清醒状态下进行解读,所以,无法对它作出精确的解释,清醒者无法翻译梦者的语言。《野草》呈现了一个“黯然的、不可预测的所在,自然的神奇之景与人的迷惘的心境撞击成无数斑驳的感觉的碎片,这里充满了渴望与期待,困惑与失落,复归与放逐”〔5〕。
  我却怀疑《野草》是否鲁迅的真梦。由于梦境与清醒被分隔于两个世界中,那么,一个人的梦不仅无法被他人解读,所谓“春窗一觉风流梦,却是同袍不得知”(李商隐:《闺情》),即使梦者本人,也难以在清醒状态下追述梦的每一个细节。梦是真正的黑箱,而梦者自己对于梦的记录,也永远地封锁在梦的国度里,无法走私出境。连鲁迅自己也认为:“做梦,是做真梦的,说梦,就难免说谎。”〔6〕与梦相比,《野草》有着艺术品所特有的完整性,尽管它的内部结构呈现出散乱的梦的姿态,但它仍然是艺术品,就像基里科以梦境为主题的油画一样。所以,《野草》中的梦不是真实的梦,而是对梦的仿制,是梦的赝品,是“伪梦”。
  令我钦佩的是,鲁迅对梦的仿制达到了乱真的程度,它表现出令人迷惑的特性。诸如“我一径逃走,尽力地走,直到逃出梦境,躺在自己的床上”〔7〕这类语言,堪称传神。那么,鲁迅为什么要借用梦的外壳呢?我想,鲁迅试图借此完成他对自身灵魂的探索。他深知,人的内宇宙的复杂性是与外宇宙的复杂性相对应的,无法归结为几条简单的定律(诸如进化论、阶级斗争等等)。而现实中的鲁迅(即白天的鲁迅),正陷于价值系统的争斗中无法脱身。他因中国传统文化的“原罪”(诸如“瞒与骗”,中国人的文化毒素与生俱来)而备受折磨,又亲眼目睹了西方文化的“偏至”;他倾心进化论,又见证了“新青年”的堕落;他相信人民的伟大,又无法摆脱“愚民的专制”的种种阴暗的思路,愤怒于他们身上的“奴隶意识”;他寄希望于反抗,又意识到反抗者又必将泯灭于“无物之阵”……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走,都将与悖论不期而遇。汪晖对此的看法是:“鲁迅的思想和文学世界是由许多自相矛盾的观点、情感、思维形式构成的;这些相互矛盾的方面在不同时期虽有消长,但同时共存和发展,构成了一种悖论式的张力结构;鲁迅的内在矛盾并不仅仅存在于情感与理智、历史与价值之间,而且存在于情感和理智领域的内部。因此,那种试图把鲁迅思想纳入到一种有序的辩证统一过程的做法,或者,那种用东西方文化冲突或传统与现代的矛盾来解释鲁迅的模式,都在不同程度上简化了鲁迅思想和文学世界的复杂性。”〔8〕显然,复杂的世界无法归结于一个统一的真理。梦给展示这种复杂性提供了最佳场地。现实的价值体系对于梦境来说是无可奈何的,鲁迅以梦的方式从现实体系中成功逃逸。
  《野草》既是逃逸,也是超越。它标志着鲁迅作为一个怀疑论者的诞生,是作为文学家和思想者的鲁迅的一次大进步。此时的鲁迅已不像《呐喊》时代那样昂扬和自信,那样拳打脚踢,挥斥方遒,但他同时不会被某些貌似先进的理论所左右。李欧梵认为:“那些‘含糊的措辞’决不仅仅是为了避开审查的伊索式语言。它们不仅揭示出他对当时社会环境的不满,更重要的是,还揭示了他本人内心紧张的某种状态,显然是现实的政治和政治思想范畴以外的内容。”〔9〕《野草》表现出某种超越性的思考,即关于人的本质处境与去处的思考,它远比现实政治更加重要。这种思考没有结论,但《野草》展现了它杂芜的过程。这本身便是《野草》的意义,如同“绝望的抗战”一样,它虽不会取得战果,所有的战士都将消亡于“无物之阵”,但战士的道德理想,只有在“抗战”过程中才能得以体现。作为精神履历的记录本,《野草》呈现出的多义性与不可解性,正是鲁迅追求的。而诸多学者孜孜以求,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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