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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问题,我们谈谈《红楼梦》的各种人物、情节和弗洛伊德理论的关系。弗洛伊德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思想家、理论家之一,但用他的理论来解释一切,它可能变得很荒谬。《红楼梦》那个时候当然还没有奥地利医生弗洛伊德的理论,但《红楼梦》由于对生活的忠实、对生活的敏感,你可以到处都看到弗洛伊德的影子,比如贾宝玉他有很多毛病,什么毛病呢?他喜欢女孩,见了女孩就扭成一个麻糖似的,要吃人脸上的胭脂。我们可以设想一下,他怎么吃人家脸上的胭脂呢?他肯定要用舌头舔人家女孩的脸庞,他从这里头得到一些快感。书中描写贾宝玉和林黛玉青春期的反应,忽然在一个时候觉得不自在起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这是种青春期的反应。而且,贾宝玉他还不仅仅对女孩子感兴趣,他对男孩子也感兴趣,他有某种同性恋的前期倾向。贾宝玉他如果生活在美国,也可能成为一个真正的gay。贾宝玉见到秦钟,因为秦很好看、很奶油——奶油小生,他一看秦钟以后,就觉得自己简直和泥猪癞狗一样。这是种青春期的自卑,这也很有趣。因为贾宝玉就够奶油的,长得跟女孩一样,他常常被认为是女孩,见到秦钟更奶油,看到一个更奶油的小伙子,把他爱得不行,不是搂着,就是闹书房,金寡妇的那个儿子揭露贾宝玉和秦钟在搂着亲嘴——以下有些话更难听,不说了,避免那些dirty
words。见到蒋玉菡恋恋不舍,见了柳湘莲也是这样。贾宝玉还有这一说,他见谁都喜欢,以致于他得出一个结论,哎呀女孩多好啊,女人是水做的、男儿是泥做出来的。我们现在有些研究者从反封建、从女权主义角度来看贾宝玉的男女观念,说贾宝玉重女轻男、爱女厌男、爱少女厌成年女人,都反映了反封建的特点,对于这样一些论著,我觉得也很有道理,因为他至少客观上是这样。但是我们如果从弗洛伊德理论来看,贾宝玉他对女性的那种兴趣,我觉得也可以解释,而且中国早就有人描写过这样的男孩子:喜欢女孩子、不喜欢男孩子、不喜欢成年女人。当然女孩子漂亮,女孩子比成年女人漂亮。贾宝玉包括贾宝玉的性关系,研究的人更多了。他和花袭人初试云雨,可不一定,没准,他和秦可卿早就已经、已经了?(大笑)something
happened!
还有一个分析,贾宝玉这些都好办,用弗洛伊德怎么分析怎么都对,都可以用这个理论来表现、来研究。我觉得最好玩的——我没有细研究过,这就是贾母跟张道士的特殊关系。但是贾母没有机会啊,她的机会太少了,她的地位、意识形态,她的环境,她生活在封闭的贵族的一个府邸里面,还有她的年龄都不适合和异性哪怕发生仅仅精神相悦这种关系,都不适合。但是,自古以来,中国有火眼金睛的人很多,中国有一个最恶劣的传统就是捉奸,他捉出来了,就是说贾母和张道士。这有一点道理,当然这只是猜测,也并不是一定说贾母和张道士是怎么样,怎么样的可能性非常小,因为他们的技术性的困难太多了,即使他们相悦,他们很难有操作的可能。但他们的关系确实不一样,贾母到张道士那个道观里面的时候,张道士和她的关系是非常的不一般。张道士不过去,王熙凤就说把张道士叫过来,张道士就说小道本该到老太太这边伺候,但来了很多内眷,来了很多女孩,没得到命令不敢擅入。王熙凤的反应是“你这牛鼻子老道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看他和她的关系非常的不一样。见到贾母以后,他一见贾宝玉就说哎呀,他怎么和国公爷一个稿子——一个模式?选这就很不一样了。《红楼梦》全书里能够和贾母交流,对国公爷——就是贾母的男人,有这种回忆这种怀恋,只有这个张道士一个人,能够这么评论,甚至于说到什么程度呢,说到贾母眼圈都红了。贾母在《红楼梦》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她不懂感情,只知道玩、只知道乐,属于超级乐观主义者。《广州日报》昨天说我是超级乐观主义者,我想来想去,贾母也是超级乐观主义者——她动了感情,然后他又问“贾宝玉说了亲没有啊?”贾母说没有啊,你看有没有合适的啊,有合适的话只要人好,门第怎么样,有钱没钱,地位、权势怎么样我们不在乎。这个张道士算什么东西,他怎么敢过问贾宝玉的婚姻呢?他什么地位,他算老几?而且这个话你可以做一个翻译,我觉得对这个话做一个翻译,你可以把他当作没话找话,随便说说,熟悉;你还可以翻译,张道士通过对贾宝玉的婚姻的询问和关怀,表达了“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这样的意味,眷眷深情,其情眷眷焉。然后,贾母通过说我不在乎门第、只要人好就行,在表白我并不在乎你的地位低,我不是那种人,本老太绝非嫌贫爱富,本老太重视的是人,你明白了吗?本老太从来都是这样。后面张道士的面子就更大了,说,听说哥儿脖子上有块玉,是衔玉而生,能不能让小道看看?他居然敢提出来要看贾宝玉的玉,贾宝玉的玉可是了不得,那是核心啊,那属于核心机密。他不但要看那个玉,还弄了一个什么盘子,当然搞得很精致,把这个玉放上给他们道士传阅。张道士的面子超过了北静王,敢向贾宝玉要玉看的只有北静王,而北静王是荣国府的靠山,各种事上都是靠北静王的。所以,看来贾母和张道士的关系有点不同,这个确实。但是我们无意把它落实凿实,凿实了就没意思了,非得从《红楼梦》描写里猜测出来贾母和张道士曾经拉过手啊,还是摸过脸啊,还是掏过耳朵啊,还是按摩过脚啊,这些毫无意义。
中国自古还有论者,就是说王熙凤和贾蓉之间也有怎么那个,而且到了程乙本时候,还专门加了那么一句,说贾蓉和王熙凤谈成事,然后贾蓉要走了,王熙凤说“你等等”,然后没往下说,真有一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他们互相骂,贾蓉和王熙凤一见面就互相骂,这也是中国文化的特色,所谓一男一女之间有了something的时候,见面就可以互相骂:牛鼻子老道,你这个坏小子,你这个混蛋,你这个龟儿子,也就是这层关系。当然还可以从更多地方,比如妙玉不近人情的性格,稀奇古怪的性格和怪癖等等都可以看成是某种潜在的性心理。
说了这两点以后,现在回过头来我要讲一个问题,《红楼梦》是中国的一部古典作品,是二三百年以前的一部大作品。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设想,曹雪芹他不会有现代伦理观念,所以有一个话我是特别不赞成,胡适的学问是非常之大,但是胡适和高阳这位台湾的历史小说家通信的时候,就批评说《红楼梦》写得不好,根本算不上什么自然主义,说曹雪芹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就指曹雪芹没有在康奈尔大学得过博士学位,也没在深圳大学得过什么聘书。可是我们反过来想想,如果送曹雪芹到美国名牌大学训练,训练完毕以后他最多能当胡适,他也当不成曹雪芹了,写出来的肯定不是《红楼梦》,而是《胡适文存》。胡适还批评“衔玉而生”这个描写,就谈不上自然主义,哪有衔玉而生的,他是用科学的观点、角度,来评论衔玉而生的这个细节。这些包括时间的多重等等,说明什么呢?这些说明一是文本高于方法、高于理论;一是真正天才的文本,或者说叫做本体大于方法,各种方法都适用,都是来处理这个对象的,对象大于方法,本体大于方法,这正是《红楼梦》的可贵之处。曹雪芹可以完全不知道什么弗洛伊德,他可以完全不知道时间的多重概念,但是他的作品里面已经描写到这种感觉、已经描写到这种本体、已经成为这样一个研究的对象。
然后,我们讲一下《红楼梦》对人生的怀疑和追问。这本来不光是现代文论、也是现代哲学的一个很重要的命题。有时候我们把它说成是颓废,就是人生的意义,人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曹雪芹也讲人生的这种荒谬感,讲人生的这种孤独感,讲人生的这种焦虑忧患感,讲人生的这种虚无感等等。这些东西,我们现在不来作价值判断,我们不能用一种消极颓废的态度来构建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