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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周先慎以“亦真亦幻”为题讲孙悟空,我有六点小感触:
一、“英雄传奇”。《西游记》写的是孙悟空的英雄传奇。唐僧是精神领袖,第一主角儿是孙悟空。这没什么好说的。
二、“时代思潮”。《西游记》书中写到了明代民间先进的商品经济观念,这让我想到,以往我们读解一部作品,常常忽略了那作品所处的历史环境、时代思潮,以及社会、政治、经济等方面的因素,与作者的思想倾向和作品的思想意义之间的联系。而这对于了解作者如何塑造人物,为什么要这样塑造人物,会这样描写,是至关重要的,这涉及对作品的多元读解。
三、“造反有理”。在孙悟空身上体现出来的蔑视权贵,反对专制的精神,以及“尊贤”的思想非常突出,这涉及对孙悟空“造反”的诠释。以前常有人认为,孙悟空的“造反有理”体现了革命的彻底性,因为他是无产者。也有人认为,孙悟空的革命也是看对象的。比如,在闹了龙宫、地府以后,玉帝一招安,他便欣然前往。当个弼马温,就乐得屁颠屁颠的。扯起“齐天大圣”的旗号,看似要与玉帝分庭抗礼,实际目的还是要让玉帝升他的官。当玉帝真的让他以“齐天大圣”的名号级别去看蟠桃园时,他也满心欢喜地答应了。直到王母娘娘的蟠桃会没有请他,他才又造反了。另外,像他说“玉帝不会用人”、“玉帝轻贤”,那更是他觉得玉帝不会使用人才,使他怀才不遇。他蔑视皇权,却不从根本上否定皇权。当最后被如来制服,明白自己并非天庭老大,只好乖乖地皈依佛门,去求取正果。
四、猴性即“童心”。很明显,明代大思想家李贽的“童心说”,对《西游记》的思想产生了影响。我以为孙悟空身上的猴性,即是那份自然的本真,是童贞、童趣、童心。如果在现实生活中,人失去了童心、童贞、童趣,就会未老先衰。哀莫大于心死,心都死了,活着不就等于一具行尸走肉?当然,人们也不能稍有不满就“大闹天宫”,要有法制观念,要受法律约束,就像孙悟空头上的那个紧箍咒。
五、“强者为尊”与机遇。这又可以联系现实了,如果你自认为是强者,可没有机遇,成功的路将十分漫长。像孙悟空,即便他再聪慧,有灵性,如果没有菩提老祖传他七十二般变化和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的本领,也不会有后来事业的成功,即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
六、人生与“取经”。我们每个人这一生的生命历程,何尝不是一部又一部的“西天取经”。而在这人生,尤其是奋斗的人生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妖魔鬼怪”,即各种各样的坎坷、挫折,种种的失意,也包括情感上的失恋什么的,或许远不止“九九八十一难”。面对这些,怎么办?我想得学点儿孙悟空的那套斗争哲学、斗争智慧,还要有斗得“甜美”的韵味,乐做“人间喜仙”。我一直有这样一个观念,哪怕生活压迫得你很悲观,也要找出任何一个理由充满乐观地活着。
然而,若单纯就《西游记》可读的趣味性而言,它的兴奋点更多是落在大活宝猪八戒身上。他一出场就带有喜剧色彩,天蓬元帅下凡,却错投了猪胎,因此造成了他体态的蹒跚臃肿,性情的贪吃好睡,懒惰自私。如果说孙悟空身上多的是理想的浪漫气质,那猪八戒则更多的是现实的生活气息。孙悟空是猴、人、神的三合一,猪八戒是猪、人、神的大一统。他有猪的外形,猪的习性,身上的毛病太多,恨不得浑身净是缺点:好色,攒私房钱,爱打小报告,遇到点困难就想散伙,等等。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西游记》因有了猪八戒而妙趣横生。如果少了这个“呆子”,《西游记》读起来就没这么好玩了。他有许多让人嘲笑的地方,可不仅不招人讨厌,偏偏还特招读者喜爱,难怪周思源要把演讲题目定为《丑陋可爱猪八戒》。
《西游记》问世以来,对它思想意义的阐释和理解,也像“水浒”、“三国”和“红楼”一样,见仁见智,莫衷一是,一直存在争议。像在清代,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几乎没有人把《西游记》看作是一部浪漫主义的神魔小说,而把它的主旨看作是在劝学,或在弘扬佛法、阐释禅理,或在宣传道家的真谛。即便到了胡适,还只是强调吴承恩的幽默、诙谐,他甚至认为《西游记》“至多不过是一部很有趣味的滑稽小说”,“至多不过有一点爱骂人的玩世主义”,“全书以诙谐滑稽为宗旨”。把《西游记》的思想意义看得很低。到解放后以阶级观解读文学作品的特殊历史时期,《西游记》还曾被说成是一部“宣扬了投降主义和奴才哲学”的“反动的神魔小说”。因为他们把小说中的人物都划了阶级成分,把敢于造反、大闹天空的孙悟空当成是封建社会农民起义的代表,而他被如来佛收服以后,竟乖乖地保着唐僧去西天取经,并在取经路上帮着统治阶级镇压其他起义者(那些妖魔),无疑是农民起义的叛徒。
郭英德从社会意义和象征意义这两个层面来讲《西游记》的思想,使人开了茅塞——《西游记》的思想意义是丰富复杂,与众不同的。我想至少有一点该明白了,“大闹天宫”毕竟不是农民起义,敢于反抗、性格叛逆的孙悟空,是一天生的由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石猴,追溯祖宗三代,划成分也划不成农民!他本是个原生态的,用郭英德的话说,是突破了时空局限的自由人。所以,他才会触犯既定的社会规范,才会有后来的“大闹天宫”和“西天取经”,当然也因此而有了后来解读《西游记》时的“双重主题说”。
我极为赞同郭英德的说法,不必非要把《西游记》的思想意义定性为什么,非要得出一个什么结论不可。完全可以把《西游记》当成一部人生大书来读,它可以愉悦性情,丰富人生经验,提升生命智慧。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领略一部不朽名著的精髓。
这里刘荫柏所讲就是个现成的例证。《西游记》问世以后,儒释道三教各从本教门出发来阐释《西游记》的主题,儒教徒认为是“《大学》之别名”,佛教徒认为是“《华严》之外篇”,道教徒认为是“古今丹经中第一部奇书”。确实可见《西游记》与宗教的密切联系,且儒释道三教都涉及了。刘荫柏专攻《西游记》三十余年,对于研究《西游记》与佛教、道教、民间诸神与巫术之间的关系,见解独到。
洗耳一听,至少我明白了一点,为什么儒释道三教对《西游记》的主题思想有出自各教门的阐释,原是因为其中有“三教合一”的思想,各教有各自的认领和发挥自然顺理成章。但《西游记》是一部艺术的纯小说,并非对佛法的演义,更不是什么儒学经典和丹经奇书。
2005年6月15日《中华读书报》上有篇书评,题目叫《天上亦人间》,评的是萨孟武所写《〈西游记〉与中国古代政治》。在这样一个虚构幻想的艺术世界里,神魔皆有人情,鬼魅亦通世故。为什么会这样?作者认为:“人类的一切观念,甚至一切幻想都不能离开现实社会,凭空创造出来。伦理、宗教、政治、法律的思想固然如此,而人类所想像的神仙鬼怪也是一样。《西游记》一书谈仙说佛,语及恶魔毒怪。然其所描写的仙佛魔怪,也是受了中国社会现象的影响。”
荒唐的时代产生“荒唐”的文学,“荒唐”的文学也反映荒唐的时代。《西游记》就是在看似荒唐的艺术形式里,折射出作者所处的那个荒唐的明朝嘉靖时代,透露出深邃的思想。但真正的艺术作品又一定是超越时代的,拿《西游记》里描写的荒唐事,与今天做个对照,我们不是一样还在办着一些极其糟糕荒唐的事吗?比如好几位学者都讲到,当历经磨难的唐僧师徒到了西天,由于没有给阿难、伽叶两位尊者准备见面礼,只讨得无字的假佛经。与佛祖论理,佛却护短说:“经不可轻传,亦不可轻取。”结果唐僧只得将唐王所赐的紫金钵盂献给二尊,才得到真经。而这事就发生在如来佛的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