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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拴柱,高低改个名儿算球啦!你狗日的谁你也拴不住,连自己的媳妇也拴不住。这盘青石碨成了你家的私产啦!”
扛着口袋的男人不回话,吭哧吭哧管自走路。回到窑洞里先给女人喝两碗米汤。喝了米汤就脱衣裳,脱了衣裳他就像头叫驴一样扑上来,把所有的怒气和力气都施逞出来。在那具壮实的身体下边,在那根怒气冲冲的阳具面前,她像根软面条一样任人践踏。每到这个时候她不说话,也不睁眼,咬定了活下去的决心,无声无息地赤裸着身子,忍受着男人的咒骂和撞击,也忍受着男人的怒气和力气……她知道,眼前这个像牲口一样发疯的男人,总会把他的力气用完的。等到他的力气丧尽了,自己就会慢慢恢复过来,自己就会在恢复中再一次慢慢聚集起下一次逃跑的力气。五年来,逃跑,被捉,再逃跑,再被捉……可她一直没有泄气,一直默默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就像一棵被移栽的水边植物忍受着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干旱的黄土地。她认定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这样的日子绝对不是自己当初想过的日子。她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要变成城里人的。她恨这个地方,恨这个地方的人,恨这片像监狱一样的黄土地。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离开家乡来到这个鬼地方,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自己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一步。
这个村子里的老人们都说,先有青石碨,后有茹家坪。凿碨用的大石头,是从乱流河上游一个叫青石涧的地方采来的。在来到茹家坪这个村子之前,她不知道这个东西还可以叫碨。在自己的家乡它叫磨,而且是水磨。青山绿水的家乡到处是水。随处引一股水自上而下地冲过,就可以在水流里架起一座水磨。湍急的河流被引进石头砌成的窄水道里冲出来,不停地灌满了水轮上的水槽,于是,沉重的水槽就带动了木头做的大水轮,磨房里的石磨就一年四季一刻不停地转起来,声音很沉,很深,传得很远很远。夜静更深的时分,村边的老水磨会把一些古老的故事咿咿呀呀慢慢讲到天明。
可是,茹家坪这个地方看不见水。漫天漫地的黄土永远裂着干渴的嘴,永远毫无希望地看着云彩无动于衷地从头顶飘过。茹家坪的人喝水要赶着毛驴走六里山路,到黄土沟底乱流河边的水井上去驮。在没有电磨以前,凡到磨面的时候,如果毛驴去驮水了,本来要用驴拉的碨就改用人推,用女人推。常常是三四个小女子抓着磨杠,一转就是半天。不知有多少小女子就是这样在磨道里转大了。长大了的姑娘就可以骑着毛驴,披红挂彩嫁到山下去。嫁到山下去是茹家坪所有女人的梦想。五年的时间里,她已经先后打听到,乱流河这道河川里,已经有十几个从南方买来的女人。她们当中也有人像自己一样逃跑过,可也像自己一样都失败了。在乱流河一百多里长的河谷里,茹家坪处在中间,离源头四五十里,离县城六七十里。百里河川不通汽车只有一条可以走马车的山路。要想逃跑,要想在几十里长的路上不被当地人看见,几乎是不可能的。尽管知道附近有和自己一样的女人,可她从来不去打听她们。她不想看见被当地人称作南蛮子的那些女人,不想和任何人结伴,她只想自己从乱流河逃出去。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努力学会了当地的土话,学会了当地女人的打扮举止。现在走出村去,如果不是认识的人,她已经能够以假乱真。昨天上午,她是被骑自行车送信的邮递员看见的,随后自己就被骑自行车的男人追回来了。听见背后响起来的叫骂声,她顺从地停下了脚步。一阵拳脚之后,她又顺从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坐上回到茹家坪。她早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当中挣脱出来。现在反倒是那个男人有些害怕,因为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被自己花钱买来的女人,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股宁死不屈的沉着。只有她知道,自己和另外那些女人不一样,自己是一个心硬如铁的女人。她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转运,会变成一个有钱的城里人。
青石碨(2)
在夜凉中冻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她扑面看见漫天的星斗。涣漫的银河在繁星似锦的天幕上流向很远很深的地方,好像一条渴死在大漠里的激流,终于被黑暗吸干了力气,渗漏进无底的深渊之中。磨盘底下有虫子在叫,锁链上晃动着两颗晶亮的萤火虫,一只杜鹃躲在村头的老槐树上哭得泣不成声……看不见月亮,看不清那些像鬼窟一样黑影憧憧的窑洞,只有安详的启明星仿佛寒夜中一只会说话的眼睛,静静地安慰着被黑夜笼罩的生灵。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身处在闹市当中,看见了满城通明的灯火。她曾经许多次的到过大城市,有一次,她还在夜里坐电梯登上一座电视塔,从上百丈高的塔顶她看见灯光中,一条流光溢彩的河华丽地穿过灯火辉煌的城市,被千万盏灯光装饰的整座城市,就像一场流光溢彩似真似幻的梦,就好像会有神仙从那个繁星似锦的地方飘然而至。她要做一个城里人的决心就是在那一刻下定的。她不想总是羡慕别人,她相信,总有一天,她要在那个繁星似锦的地方点亮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随着漆黑的天幕渐渐转成青蓝色,银河和星星们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黎明前的黑暗中,启明星终于凝结成挂在天边的一滴冷泪。茹家坪在金红的曙色中慢慢醒过来。鸡鸣和狗叫在晨光中唤起了袅袅的炊烟。
她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先是感觉到浑身的酸痛,接着,隐隐听见了好像是汽车的声音。村子里的狗们一阵接一阵地狂咬起来。当她倚着石碨坐起身来的时候,看见一群警察冲进村来。等到茹家坪的人们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前来解救的警察推进了呜呜乱叫的警车,冲出了企图阻挡的人墙。事后她才知道,是别的女人逃跑成功了,是她们说出了自己的下落。可这个结局实在并不是她希望的结局。
在县公安局的招待所里住了两天,警察们终于开始了对她的单独询问:
“马翠花,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已经和你四川老家的公安局打电话核查过了,没有这个人。”
她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审问的警察突然喊出一个名字来:
“郑三妹,你不要低头,说话!”
听到郑三妹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猛然打了一个寒战。在最初的恐惧之后,她甚至感到一阵被解脱的快感。她觉得有汗水从自己的额头上沁出来。她默默地抬起头来,看见了警察手里那张印着照片的通缉令。
“你仔细看看,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照片?郑三妹,你说话!”
她无话可说。逃亡八年,自己最后竟然落到这样的结局。八年的时间里,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别人叫自己的名字。
在最初不可思义的惊讶之后,警察们最终还是确认,他们刚刚解救回来的这个女人,就是被全国通缉的在逃犯郑三妹。郑三妹在自己的家乡是拐骗妇女贩卖人口集团的主犯之一。在八年前的抓捕中侥幸逃亡之后,她一直隐名埋姓,到处流浪,一直到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真正沦落到举目无亲,衣食无着,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叫花子。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恰好在山西大同的一家砖厂里遇到几个四川老乡。她把自己编造了无数回的故事告诉给老乡们,说自己是一个被人拐卖的女人,逃跑出来,花光了钱又不识字,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家。老乡们相信了她的话,最终收留了她,还善意地答应要带她一起回老家。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几个答应帮忙带她回老家看看的老乡,最终在半路上把她转卖给蛇头,随后又被再次转卖到茹家坪,卖给这个叫拴柱的光棍汉做了媳妇。这个被拐卖的下场气得她几乎要发疯。当初让她不能接受的是,自己怎么竟然会掉进自己当年用过了无数次的陷阱。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接受在这个陷阱中被前来解救自己的警察意外抓捕的结局。
戴上手铐的郑三妹终于坐上了返回家乡的火车。疾行的列车呼叫着穿过一座又一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可郑三妹知道,现在,那都是一些和自己无关的灯光。
骆以军六问(1)
【第一个问题】
您在《厚土》一书后记<生命的报偿>,有这样的一段话:
「……当我一篇一篇的写完这些小说,写着这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