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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点点头,似乎是做赞同的表示。但其实她心里的一缕思绪,正盘旋在另一个刚刚冒出来的念头上。
她在想,小禩是不是和先储有什么关联?或者想得更深,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地,小禩这孩子,难道会是先储遗胄?这么一想,立刻隐隐地感觉到,许多原本模模糊糊的事情都有了解释。但再要往下想,却又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
这想法当然不可能告诉给秀荷。然而憋在心里,又如同生根一般,无论如何也挥抹不去。思忖良久,得出个折中的主意,决定先拐弯抹角地问问。
“秀荷。”青梅说:“你可知道,先储有无后嗣?”
话甫出口,立刻又后悔,觉得问得太过直白。然而其实是她心虚,秀荷的心思还在刚才的话题上,因此不虞有他。听见这样问,脸上显出一点忿忿的神情:“有过。还没满周岁,就让金王给害了。”
“噢!”这么一提醒,青梅想起自己也曾隐约听过这种说法。“原来真有这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奴婢也不清楚。”秀荷说,“但事情总是真的。要不,也不能说幽闭,就给幽闭了。”
“那,”青梅想一想,又问:“先储还有没有别的子嗣了?”
“没听说还有别的了。”秀荷摇摇头:“先储在世的时候没有娶亲,只有一个侍妾,也没听说过有孩子。”
青梅心里猛地一松,情不自禁地,喜上眉梢。但仍要再追问一句:“真的没有了?”
秀荷十分诧异,不知道为何她如此在意先储有无后嗣?更不明白为何一听先储没有后嗣,她又会如此高兴?秀荷的为人比较有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不肯说。此时已然觉得说得太多,就不肯把话说满,只回答了句:“这都是天家的事情,奴婢都是听来的,也做不得准。”
于是青梅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一点起来。
想了又想,决定再找别人问问。最合适的人,自然是虞夫人。但虽然是懿亲,也不是随时想见就能见的。青梅又不愿特意遣人去请,显得痕迹太露,只好先闷在心里。好不难受地过了几天,虞夫人终于来了。
一番例行礼仪过后,青梅将虞夫人让进里间,关起门来,只剩母女两人。青梅便把心里的一番思虑说了出来。
虞夫人听完,呆了半晌,也不言语。
青梅心慌起来:“娘,你怎么想?”一双眼睛紧盯着虞夫人,生怕她说出的是不想听到的话。
然而虞夫人在想的,正是青梅不想听到的话。她的思虑甚至比青梅更重,因为她曾经见过先储帝,所以知道小禩的酷似承桓,到了可怪的程度。因此,自从见到小禩,她也一直不曾放下这件事。私下里,亦与虞简哲议论过几次,却始终不得要领。
虞家夫妇经历的事多了,思路便与青梅不同。想到的首先是,倘或小禩真的是先储血脉,子晟此举用意何在?这是思来想去,都看不明白的地方。
然而,白帝行事,常有难以捉摸的地方。想到这里,虞夫人想起一件事,要问青梅:“王爷是不是继养了青王的孩子?”
这是说邯翊。青梅虽然觉得忽然这样问起,未免有些奇怪,但仍照实回答:“是。”
“那照你看,王爷待那孩子如何?”
“视如己出。”
虞夫人点点头,又不作声了。
青梅忍不住问:“娘,这与小禩的事,可有关系?”
虞夫人摇头:“只是忽然想起来的。”
说的确是实话。虞夫人这时想起的,是六年之前,青王的被逐。青王成启,与其子阖垣,与先储过从亲密,却与那时还是白王的子晟最为交恶,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好在一直有承桓勉力居中调停,才不至于破脸。及至先储一倒,青王立刻被逐。这还可说是天帝意旨,然而只不过半年时间,青王父子便在逐放地双双暴卒,这就不能不叫人觉得骇然了。
但,白帝平时,又对宗室亲胄极为优容。就好像继养邯翊,还可以说是故意示好,但待之视如己出,却是没有人能强求得来的。
如此行事,有时不免让人觉得高深莫测。想到这里,虞夫人微微摇头,觉得想不下去。于是换了另一条思路,设身处地,倘若白帝得知小禩确是先储骨肉,该当如何做?这,虞夫人也与丈夫谈论过,说来说去,无非三个法子。其一是如金王所为,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其二是叫他认祖归宗。然而这两件都与眼前情形不合,能勉强合上的,是第三种办法,叫他隐姓埋名,再好好地将他养大。
但,也有说不通的地方。若要用这个方法,白帝又何须将他留在身边,徒为自己添一层隐患?这是极为有力的理由,这么想来,反倒是小禩与先储本无瓜葛,最为合理了。
然则天下真有这样的巧事,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虞夫人依然没有把握。
她的迟疑每延续一分,青梅的猜疑担忧就增加一分。等虞夫人终于留意她的神情,已经是焦灼难安。虞夫人这才恍悟到,眼前最要紧的,并非小禩的身世,而是如何安抚青梅?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于是故意做出平静的神态,淡淡地一笑,说:“青梅,你这么想,未免太辜负王爷。”
这是责备。青梅脸微微一红,但心里又是喜悦的:“不明白娘的意思——”
“你仔细想想就明白。如果小禩真是先储血脉,王爷要把小禩接到身边,你能有回绝余地么?他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地来娶你?”
这话说得十分在理。果然青梅想了一想,心悦诚服地展颜笑了。
放下一块心病,日子就变得通畅起来。青梅这时,已经渐渐习惯了白府的生活。那种平淡得近乎无趣的日子,却很合乎她安静的性格。转眼两个月过去,并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与另两位王妃之间也相安无事。唯独有一次,邯翊突然跑来,东翻西看地玩了一会就去了,青梅也没在意。过后彩霞收拾东西,顺手拿起桌上青梅准备用来绣花的一块白缎,不想竟摸出两条毛毛虫来!彩霞吓得惊声尖叫,再看自己的手,已然被蛰起一个肿块来,过了三四天才好。害得樨香园的丫鬟们,好一阵子拿什么东西都小心翼翼,胆战心惊地,生怕里面藏着什么古怪玩意。
子晟来的时候,青梅便把这桩恶作剧,笑着说给他听。子晟听完,也只笑着摇摇头。青梅进府两个多月,像这样与子晟坐着说说话的次数,算下来不过十几次,子晟留宿在樨香园的时候就更少。惟是,反而更觉得珍惜,偷偷将他的每句话,每个神情都记在心里,留作几天的回味。
子晟每次到她这里,话都不多,经常只是含笑地听着她说。青梅原本也不爱说话,这时却少不得絮絮不断地,找出些话来说。好在不管她说什么,子晟都听得很有兴致的模样。有一两次,青梅说起绣品的花样,他居然也兴味盎然,叫青梅心里不免有些惊奇。
这天子晟又来樨香园,却自己先开口,告诉她一个消息。
“过两天,我要去高豫皇陵祭祖。”
说着给青梅解释,这是三年一次,极庄严的大典。要宿在陵寝,斋戒七日,加上来回,总要半月才能回来。
说完,略为一停,又加一句:“我会嘱咐如云,让她多过来陪陪你。”
青梅自然有几分不舍,然而想了一想,觉得半月也不算长,随即释然。何况还有最后一句话,体贴之外,能有如云相陪,本身就让青梅感觉十分欣慰。
果然子晟起程的当天下午,如云就到樨香园来。她是平时也常来走动的人,熟不拘礼。到了园子里,见丫鬟们要过来招呼,忙摆摆手,朝里一指,又把手指往唇边一按,意思不要作声。丫鬟们便笑笑,不言语。如云走到门边,却不忙进去,手扶着门框,往里看。
青梅面前,架着四尺多长,一尺多宽的绣花绷子,正低着头,往一块藕合色缎子上绣花。日子久了,丫鬟们都知道,青梅这样,总能有一两个时辰好坐,不需要人在跟前伺候。所以都在外间坐着说话,里屋就只有青梅一个人。
等把芙蓉花上一片叶子,绣得完满了,仔细端详一阵,青梅轻轻吁口气,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如云站在门边,看得正出神。
青梅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前去:“什么时候来的?真是,也不出个声。”
如云怔了怔,依旧有些恍惚似的,说:“也没……”
外间彩霞惠珍几个丫鬟听见动静,都走过来。青梅便埋怨:“你们也是,都不吭声。”
彩霞笑着说:“云姑娘来了有一会了。她不让我们说。”
“是。”如云这才醒过来,自失地笑笑,说:“本想悄悄地进来,逗王妃开心的。可是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就看入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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