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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行子说不必领她情,跑跑腿而已。给他打点、送饭,是方孝孺和齐、黄两位大人关照的。
程济感慨不已,自己算个什么人物,值得惊动他们这几位当朝重臣垂顾啊!
方行子说,一是他的人格。本来她父亲已决定私自放他逃走,齐大人也暗示可缓两天派人去缉拿他。可程济却不逃命,有胆魄自投罗网,击登闻鼓上殿,他的脾气、勇气太像他们几个人了,自然被视为同类,高看一眼。
程济吃着饭又问,第二呢?
方行子说,他给皇上上疏的内容,也正是他们几个所忧虑的,大概因为英雄所见略同吧,他当然受器重。
方行子又从篮子里取出些纸、墨,嘱咐他好好坐牢,并说他一点都不亏,坐一年牢,一部煌煌大作就能刻印问世了。
程济笑了:“依你这么说,我坐牢还占便宜了?”
方行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程济喝了一口酒,说:“可你别忘了,我的坐牢与别人不同,一年为期。一年之期到了,燕王朱棣如果不反,我这脑袋就得搬家了。”
方行子说:“那你一定希望燕王越早越好地起兵造反了?你知道后果吗?刀兵四起,天下大乱,保你一颗头颅的代价,可能是千万颗人头落地呀!”
程济笑了:“照小姐……啊,照公子的说法,豁出我这一颗人头也就是了?”
方行子也笑:“那倒不是,很难两全啊。”
程济其实不是在赌输赢,在他看来,燕王是必反无疑的,如果建文皇帝看不到这一点,在程济人头落地之前,他就会人头落地了。
方行子说:“你还是先安心写你的《牢中命笔录》吧,写好了,我找人给你刊刻。”
第一部分
朱棣显露天子相无刺权杖更扎手(6) 现在换了灯火辉煌的场所,在泰安东岳客店一间最奢华的官厅,袁珙成了座上宾,与朱棣、道衍在放谈天下大势。
袁珙认为,现在天下的局势是朝廷弱、外藩强,而朱棣又是强藩之首,树高千丈,风必摧之,所以燕王大难即将临头。很难躲过去,话说得有点耸人听闻。
朱棣说:“未必吧?”朱棣说他可以尽量收敛,尽量藏拙,不惹是生非、不招摇过市,与世无争,会相安无事的。
袁珙说这是掩耳盗铃。事实上朱棣已对朝廷构成了威胁,这是让新皇帝睡不着觉的心腹之患。
一句话说到朱棣心里去了,他免不了耸然心惊,自己意识到危机和旁观者道出,毕竟还是分量不同。他强撑着说:“先生言重了吧?”
袁珙似乎钻到朱棣心里去了。燕王这次带白盔白甲吊丧之师南下,目的不也想炫耀武力并且试探一下新皇帝吗?试验结果如何?皇上吓坏了,尽起几十万大军布防于江淮之间,防燕王如防虎狼!这比防止北元入侵更要恐惧,所以,他断言,今后即使燕王想相安无事也不可得了。这如同骑在老虎背上,想下也下不来了。怪,也只能怪太祖皇帝当初把燕王扶上了老虎背。
朱棣很佩服袁珙的精僻见解,沉默着。
道衍附和袁珙,类似的看法,他也早对朱棣表白过了。他说,这应当怪殿下太有本事了,倘他也像岷王一样的草包,整天只知道玩女人,声色狗马,就不会有人把他放在心上了。
朱棣笑着说:“依二位所言,我是不反也得反了?”
“也有相安无事的办法。”袁珙说。
朱棣急忙说:“请讲。”
袁珙道,把他的兵马全交给朝廷,王府不设属官,只在名义上保留封地,王爷也别在北平住着,回到南京,就在皇上眼皮底下过灯红酒绿的日子。保证安全。
这不等于束手待毙了吗?当然相安无事了。这话与徐王妃劝他的话如出一辙。朱棣怎么能认可!
袁珙和道衍哈哈大笑。道衍说,所以,非兴即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这如同两只斗架的山羊,在独木桥上狭路相逢,退无可退,只有勇者可胜。
朱棣点头。他沉吟着,他说出了自己的顾虑。不管皇上怎样昏庸无道,毕竟是可以号令天下的,不管诸侯怎样理直气壮,都有逆子贰臣的嫌疑。
道衍承认他说得对。如果起兵,当然也得有个口实。
袁珙说得更为赤裸裸,胜者王侯败者贼,这是千古不易的信条。在他看来,借口都不必找,胜了,说什么都好听,念什么经都是真经。
话虽如此,还得有口实才能兴师讨伐,而朱棣一直觉得棘手的,正是因为这口实并不容易找啊。
袁珙认为口实也是现成的。燕王不妨祭起遵循祖制的大旗。新皇帝尽改太祖时的官制,太祖杀的人他给昭雪冤狱,太祖流放的罪囚他召回重用,太祖重武,他重文,连太祖不准浙东人到户部做官这样的规定,他也给废止了。可以说,朱允炆的罪状罄竹难书。说毕,袁珙拿出一叠纸来,他居然列出朱允炆倒行逆施的一百多款罪状!还不该声讨挞伐吗?
这倒是朱棣最感兴趣的,想不到袁珙是有备而来,这一僧一道,岂非天赐!
道衍说,建文帝最大的失策是年号,弊病就是建文两个字。
朱棣不知这其中有何说法?
袁珙说,建文与洪武对应,扬建文则是废洪武,事实上他一登极,就迫不及待地贬低、改变了洪武帝的国策,太祖尸骨未寒,他竟敢明目张胆背叛,还不该讨伐吗?
听起来虽令人鼓舞,朱棣仍有种种担忧。且不说朱允炆坐在太祖的龙椅上,是按嫡长子继承的宗法,合法,他周围的人,齐泰这人,是洪武十七年应天府乡试第一名,一年后会试第二,而那个黄子澄是会试第一,学问都很到家。方孝孺其人,朱棣从前不知道,道衍法师称他为天下读书人的种子,显然也是个大儒。
道衍说还有一个景清、解缙,都不可忽视,解缙也是大学问家,都是新皇帝的左膀右臂。从前朱元璋的朝臣里,就没有这样的构成。
能人云集皇帝周围,他占尽优势啊,这正是朱棣怵头的。
袁珙却并不把这些有学问的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是一群书呆子,做学问行,治国安邦,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这正是他们的致命弱点,若讲借口,就应在这些书呆子身上找。忘了浮云蔽日的比喻了吗?
好一个浮云蔽日!朱棣忽然茅塞顿开,拨开浮云见天日,清君侧,对呀!清君侧,这不是最好的借口吗?又没有反朝廷的嫌疑,不失人心,太妙了。
他几乎高兴得想拥抱袁珙了。袁珙一来,就把他点拨明白了,道衍法师没有说错,袁珙确是经国大才,有他们这一僧一道为左右手,还愁天下不能底定吗?
几个人相视而笑。
第一部分
悲壮之情催人泪下体面人质上表谢恩(1) 太孙妃当年为朱元璋上灶为炊,意在助丈夫得继大统。今日为后,为臣子烧菜,悲凉悲壮之情催人泪下,于是以狂吃海喝、斯文扫地来报知遇之恩。风起于青之末,谁来充当今朝的贾谊、晁错?燕王三子被留京师,明知是体面的人质,朱棣还必须上表谢恩。
也许是因为建文皇帝过于敦厚、柔弱了,他远没有太祖朱元璋那样的威仪,黄子澄和齐泰是朱元璋在廷试时钦点的状元、榜眼,就连他们,也从没敢正眼盯视过朱元璋,朱元璋长的到底什么样,在他们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而已,朱元璋太威猛肆耍拇嬖冢巧裼肴说木嗬耄晌飞跤诳删矗绻煸罢娴那胨浅苑梗欠窍诺枚瞬黄鹜氩豢伞�
如今,在宫中议事错过饭时,朱允炆留臣子们便餐,已不是什么令人如临深谷、如履薄冰的事了。
这天朱允炆又一次在御膳房餐厅里与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一起用膳。朱允炆心神不宁,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几个大臣互相看看,忙放下筷子,悄然起立。
齐泰说:“臣等谢谢皇上赐宴。”
朱允炆说:“这是干什么?刚吃了几口,菜还没上来几道,怎么就不吃了?”
亲自端了一道菜上来的马皇后说:“还说呢,皇上先撂了筷子,人家还不以为这是端茶送客呀?”
朱允炆恍然大悟地笑了:“这是朕的不是了。你们别看朕,朕近来胃口不好,厌食,你们尽可以大快朵颐,吃得越多,朕才越高兴。”
马皇后笑吟吟地让三大臣尝尝她烧的鹅掌,据建文皇帝说,御膳房的师傅都说要跟皇后学一手呢。
方孝孺深知此言不虚,在朱元璋卧病不起的日子里,吃不下东西,马皇后便每天亲自上灶,为朱元璋调剂、烹制可口的饭菜,后来朱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