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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刻,就在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上,他却那么清晰地看见了岁月流逝的痕迹,一道一道,无情地铭刻在乔东方苍白的额头、眼梢、脸颊、嘴角。他就站在他跟前,却再也不复十年前的样子,他眼神空洞、瘦骨嶙峋,脊背也不知何时佝偻,宛如一只贫瘠而苍白的大虾。眼前的乔东方看起来多么像一个病痛缠身的可怜老人,单薄、虚弱、无助。
乔安静静地看着他,乔东方也看着他,父子俩隔着明明只有几步却再也靠近不了彼此的距离冷冷对视着,一言不发。许久,乔东方忽然一甩胳膊,鼻子里哼出一句,
“你不是都已经不认我这个父亲了,还回来做什么?”
乔安瞥他一眼,心底一片浩渺无边的冰冷不动声色地蔓延开来,瞬间将他的血液冻成了零下。这就是报应吧。现世报!比刀锋还伤人的话随之脱口而出,
“看你杀了我妈的报应。”
眼见着乔东方脸色剧变,一瞬间煞白,他倏地昂起头,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面前血脉相通的儿子,心口跟着激烈地起伏,下一秒,他眼神忽尔一变,只听“噗嗤”一声,一大口暗沉的腥血从他干裂的嘴唇飞快地喷了出来。乔安始料未及僵在当场,他知道他病情严重,可是并未做好足够准备来迎接他这个在十年之后已然病入膏肓的父亲。
“你到底是来看他的还是想杀了他?”
一声厉斥将乔安拖回现实,他这才发现乔东方身边竟还站着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儿,是她,那个在公车上遇到的?女孩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支住乔东方瘫软下去的身体,大声道,
“小悯,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刘医生,说乔伯伯又吐血了。”
刚刚领乔安进来的小护士受惊了一样只知道点头,好一会儿才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还有你,快过来搭把手,没看见我一个人快扶不住了吗?”
乔安下意识伸出双手,却蓦地停顿在了半空,竟再也递不过去。十年的怨恨、伤害、冷漠、隔阂,一点一滴,早已在父子之间埋下了一粒阴霾的种子,不动声色地将微薄的血缘亲情生生斩离,当某一天忽然幡然悔悟,想伸过手去的时候,却发现已经是无能为力,那粒小小的种子,不知何时早已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将咫尺阻隔成天涯,再也无从逾越。
见他关键时刻竟开始走神儿,女孩儿不由急了,单腿一扫,毫不客气地就朝他踹了过来,态度也越发恶劣,
“你是死人啊,没听到我说话啊?快帮忙啊,难道真想让他死了不成?”
膝盖上一阵钻心的疼,乔安所有的思绪顿时被打乱,也没意识到什么,僵在半空中的双手,竟挣脱束缚般快速越过心里的障碍,下一秒已经麻利地帮着女孩儿把乔东方扶到了床上。乔东方双眼紧闭,嘴唇一片青紫,面上竟渐渐弥漫上一层可怕的青灰色。乔安心头“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的看向身边的女孩儿。女孩儿额头微微沁汗,秀气的双眉拧成一道如黛山峰,嘴唇规律地一张一翕。一种莫名的惶恐忽然就悄无声息地生长了起来。一群白大褂很快进来,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开口便问,
“听听,怎么回事?”
女孩儿飞快看一眼乔安,迅速答道,
“乔伯伯刚刚又吐血了。我才帮他量过血压,有一点升了。”
中年男子快速检查一下,面色凝重,果断下令道,
“去急救室。”
话音一落,几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把乔东方往外推去。乔安茫然地站立一旁,忽然觉得跟也不是,留也不是。那个叫听听的女子在出门那刻忽然回转头来,毫无表情地对着乔安说了一句,
“家属在病房等吧。”
乔安看得出她眼神里有淡淡的疏离与怜悯,那一瞬间,忽地感到自己的心口似乎一下子被掏空了般无所着落。
乔安颓然地瘫在床头,雪白的褥子有些褶皱,余温尚存,片刻之前乔东方刚刚在上面躺过,心底忽然就涌上一层无以名状的哀伤,这么些年,他远远逃离他,一个人艰难挣扎,难道竟真是为了今天这样的结局吗,这个,真的是他这么多年苦苦追寻最想要的结果吗?他忽然就有些不确定了。
生命薄如蝉翼,脆弱得不堪一丝打击,十年前母亲在他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乔安已然洞悉了这个事实背后全部残忍的含义;风水轮流转,想不到十年之后的今天,那个一手把他母亲逼上绝路的男人却也同样躺在了手术台上,死生未卜。
冥冥中自有定数,真是报应不爽啊。
然而,他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竟感受不到一丝快慰,他是他的父亲,不管他是否承认,他都是他的父亲,除去伤痛,他更赐予了他生命。
手术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等乔东方被推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皎月西沉,灯光昏黄,整座医院都沉浸在一片静谧里。乔东方的单人病房亮着灯,却空无一人。医护们逐渐散去,听听的精神也跟着集中了三小时,明明早已累得浑身的骨头架子几乎都要散了,却还是支撑着走到院外,乔安果然在,正一声不响地倚着走廊坚硬的木头长椅,已不知独坐了多久,清冷的月辉下,他白皙的脸庞呈现一片冷然,然而漆黑的眼眸却有掩饰不住的惊惶恣意游弋。
听听慢慢走到他面前,递上一杯热水,挨着他坐下。乔安移过眼神,定定地凝视着她,眼神有些飘忽。听听稍稍偏头,目光停在黑暗中某处,大声说,
“乔伯伯已经脱离危险了,暂时没什么事了。”
被她声音一震,乔安涣散的视线逐渐凝聚起来,他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轻声问,
“你叫听听?”
女孩儿并没有丝毫反应,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乔安以为她没听见,不由提高声音重复一遍刚刚的问题,
“你名字叫听听?”
听听这时回过了头,唇角勾起一弯温暖的笑意,声音仍然很大,
“我叫丁听,不过他们都叫我听听,愿意的话,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乔安伸出手,微笑,
“听听,我是乔安。”
听听笑了,
“我知道的,你是乔伯伯的儿子,我在公车上就认出来了,不过那时候还不完全确定。下午的事,谢谢你了。”
乔安没有吱声,眼神淡淡扫开。走廊上此时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一个娇俏的身影随之出现在绰绰的灯影里,是那个领路的小护士,似乎叫“小悯”。
听听从阴影里站起来,挥了挥手,
“小悯!”
小悯停留在走廊口,并没有过来,双手却熟练地舞动起来,听听随之也灵活地用双手做出了回应,转而抱歉地看一眼乔安,大声说道,
“护士长叫我了,我得回去值班了,再见。”
乔安一阵愕然,扬起头直直地看她,忽然不知说什么好。逆光里的听听看上去面色一片安然,海藻样乌黑蓬松的长发柔顺地裹在粉红的制服帽里。那副乳白的类似耳机的东西此刻依旧别在耳朵上,乔安猛然意识到,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耳机,而是助听器。
好像感觉到了乔安的惊愕,听听走了几步微微侧过了头,笑笑,
“吓着你了吧,我耳朵不好。108还有几张空床,你可以进去凑合一晚上。”
乔安默默目送着那个粉红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一时之间,居然连笑意也扯不上唇角。
乔东方醒了,可是已不再能发号施令,医生说得再明白没有,他的时间最多只剩一个月,在这期间,随时都有可能睡过去就再也不会醒过来。
阳光明媚,空气里有风游弋的痕迹,那些浮游在整座城市上空的柳絮于是全都跟着翩跹起舞,听听找到乔安时,他正独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脚边放着行李,兀自燃了根烟,眼神飘飘地定格在虚空中某处;那个掩映在漫天飞絮里的男子,此刻发丝凌乱,笔挺的西服皱成一团,名贵的领带早不知何时被纠了下来,随手扔在了一旁。
听听放低脚步向他走近,然而轻微的响动竟还是惊醒了他,乔安微微回头,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向他款款走来的女孩儿,彼时听听套一件素净的格子裙子,不见了昨晚的暴戾,眉目间一片安然沉静,唇迹隐约有暖煦的笑意,海藻样乌黑蓬松的长发流水样倾泻在雪白的脖颈上。
“你真在这过了一夜?”
乔安静静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