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当时我们正在翻译提布卢斯的一段诗,提布卢斯是奥维德和贺拉斯的朋友,著名的古罗马诗人。已经病入膏肓的提布卢斯留在罗马,而他的朋友们都去了伊特鲁里亚,去那里取水。他给他们写信说,他很遗憾不能和他们在一起。他感觉到了死亡的危险,他补充说他已经准备去死了,因为到了该死的时候了,但他希望是“olim”,“下一次”。我却把“olim”翻译成“越晚越好”。
《在我母亲家的三天》 第二部分一名优秀的教育家
拉卢克斯先生指责我说:
“你就不担心思想内容在形式上,也就是说在这个我觉得并没有你说的那层意思的副词上,给你造成一种假象吗?你重新读一遍这句诗。”
“Elysios olim liceat cognoscere campos。”
“你好好看清楚,“olim”这个拉丁词在法语中有对应的词组“un jour”,意思是从前有一天或者有朝一日,这就像是语法上的杰纳斯天门神,头部前后各有一张面孔,故也称两面神,司守护门户。,一面朝向过去,一面朝向将来。它既不肯定这一面,也不肯定那一面,用在否定现在时才具有价值。诗人在这里向死神请求的只是把决定命运的时刻推迟到下一次。他的请求真实感人,是因为他不像你的翻译中所说的‘越晚越好’,这对一个垂死的人来说太苛求了。先生,我隐约看到了是什么地方把你弄糊涂了。你因为忙着对付“olim”,忽视了后面的“liceat”。这个句子你只要这样翻译就好了:‘希望死神允许我下一次再认识乐土。’取消你译文中的‘但愿我’,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你再也不需要那个把整篇诗作都糟蹋了的‘越晚越好’。行行好,我亲爱的威尔格拉夫,把提布卢斯‘下一次’里的谨慎和胆怯保留住。”
拉卢克斯作为一名优秀的教育家,能从他放在教室后面的书柜里的所有辞书中吸取养分,他还援引了拉封丹(“这位人们永远也不会提到的天才作家。”他一字一顿地说)的一首寓言诗,寓言诗中有一位百岁老人在质问死神:“人们毫无准备就死了,这公平吗?请你再等一等……”
“你明白吗?拉封丹寓言中的老人鼓起勇气对死神说,他希望有时间给他的住宅增加一堵护墙。先生们,你们再想一想诗人安德烈·谢尼埃笔下的那名女囚,在她求死的时候,她那鲜血淋漓的幽灵出现在她面前说:‘我还不想死。’然后那幽灵还明确了期限:‘我想过完这一年。’这个‘下一次’是半顺从,是接近屈服,是所有哀求者和所有垂死者的故事。”
亲爱的拉卢克斯先生!我经常查阅你最推崇的、学年结束后又把它送给了我的那本富朗德—泰伊词典。前一天晚上我怎么会想到死亡?我问自己:“如果我不久于人世,生命于我又有什么意义?我没有做完的事情,我也不会再去做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还想着我的小说,是否还想着我对现实生活中爱过的那些人的爱情,但有的时候,我觉得现实是我一边创作一边虚构出来的。“细胞生来就是要死的。”我的一位生物学家朋友曾对我说,当时我们刚开启了一瓶1996年产于索泰尔纳葡萄园区的里尤塞克堡甜白葡萄酒,他从酒瓶中闻出了无花果、蜜糖和烤巴旦杏的味道,沉醉不已。“细胞的迅速繁殖以记忆的丧失为代价。我们这些细胞的耕种者,我们同死亡作殊死搏斗。我常常想到死亡。”
“我从小说家的角度告诉你,死亡是惟一不能向别人叙说的事情。”
“如果一个人可以死好几次,他就可以尝试了。”
“你是作为神经生物学一个单元的指导老师才这么说的吗?”
“一些我外行的事情我才会说得好。知识将我们带进太多的死胡同。外行是严肃认真的保证。我们不要像金银匠一样在什么方面都冒充内行。”
“那我们就满足于把铜器和银器擦亮吧!满足于把它们的灰尘擦干净、修削、擦锈……我们是在这里清除花园里的丛枝灌木的……我们大脑的花园吗?干杯,为你的健康干杯!”
生活到最后一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去,这是神灵馈赠给我们的最美好的礼物,那些神灵,不管他们的名字是什么,仅就这个原因,我们就应该信奉他们。
《在我母亲家的三天》 第二部分经常回去看看妈妈
4
我妹妹玛德莱娜还是忍不住对我说:“你应该更经常地回去看看妈妈。她不敢直接跟你开口,但你回去跟她住几天会好些。你几乎不去看她了。天知道她哪一天就死了,到那个时候就悔之莫及了,我的老哥。到时候,你连给她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到了那把年纪,我们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听到她去世的消息,这并不奇怪。你上一次去看她是在什么时候?”
我一边听玛德莱娜说话,一边试着去回忆。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再和妈妈拥抱过了?玛德莱娜误以为妈妈没叫我去看她。恰恰相反,我们每次通话的时候,她都在暗示我:“当然,这不能妨碍你的工作。”她补充说。当我提出去隐修院看她,并在那里待两三天的时候,她拒绝了:“我情愿再等一等,等你至少能待上整整一个星期,或者最好是半个月。”她为什么不干干脆脆对我说:“我想见到你,而不是在电话里听你的声音,我已经听得够多的了。”南下去看她应该一点也不复杂,乘坐所有飞往马赛的飞机,或者乘坐所有开往阿维尼翁的火车就可以了。可是妈妈,许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的小说下周就要脱稿了,书稿下厂后我随时都可以去你家。
我并没有明确地告诉她,同样的许多年来(我不想知道具体是多少年),我没写出什么值得拿去出版的东西。我想到小说名字《在我母亲家的三天》的那一天,她为我感到高兴。她心想,有了书名,就能帮我写出这本书。可你错了,亲爱的妈妈!书名出来得太早了,太早了就不是帮助了。这个早产的书名把什么都严加控制起来。书名本来应该到最后才出现,是由另外一个人来取的。带着《在我母亲家的三天》这个书名,我不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三天时间太短暂了,我母亲不愿意听到,而我将要杜撰出来的书中人物的母亲,将不可避免地变成我的母亲,所有那些我咨询过他们对这个书名有什么想法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母亲问我:“你到底还是能工作了?你写了许多页纸了吗?”从她的问话中,我听出了一个编辑的遗孀才会提的问题。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嫁给弗朗茨,然后她成了弗朗索瓦的母亲,两个男人都是作家。她曾协助她的丈夫经营一家出版社,一定鼓励过他把手头的书写完,然后才能亲自出版。
我曾在母亲家连续住了一个月,那是在一月底,距今已经差不多十五年了。当时,我决计在她身边写完我的一部小说。我通过法国国营铁路公司托运了满满一纸箱书和资料过去。我把自己安顿在最里面的那个大房间里,大房间的两扇窗户朝着晒台,可第二天我就明白,我在那个房间里写不出一行字。我先前所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挑选要带的书,整理好我可能决定采用的稿件,通知我周围的朋友我要离开——但我还是决定留下来。屋子里非常暖和,我母亲让人安装了使用燃料油的中央暖气,我想,那是用我父亲的人寿保险赔偿金安装的。我们在有人住的房间才烧暖炉。我整夜整夜都在地下室里搜寻,我把几只柳条筐、几盏煤油灯、几个蜡烛盘、一座小铜像——一只受伤的野猪都搬了出来。“你又把这个可怕的东西搬了出来。”妈妈惊叫起来。“那塑像原来是放在我父母家餐厅的壁炉上的,我整个童年每一天都看见它。如果你想要,我就把它送给你。”我把这只野猪擦亮,让它在上面的卧室里陪伴我,强迫它做我的镇纸,替代已被我送走的一幅波杨塞尔维亚画家,1957年1月1日出生。的石版画,一头野猪的脑袋尤其是它命令般的目光能带给我工作的欲望,我每次注视它的时候都是如此。这座雕塑铸工精细,我想像它被摆放在外省一座小博物馆的橱窗里,在我的记忆里,我外祖父外祖母的饭厅有点像这座博物馆。我还从地窖里拿出一个玩具娃娃,那是我小的时候用沙发的弹簧做的。我父亲就像一个拿出他最好作品的经营画廊的人,摆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