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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很干枯,好像她的眼泪都流完了似的。解放问:“妈,爸爸还好吧?”妈妈见到解放就哭出声来。她说:“你去哪里了呀,你怎么失踪了三天?我找来找去都找不到你。”解放问:“爸爸呢?”妈说:“你爸爸又被他们带走了。不过你放心,你爸爸没事的。”
解放说:“他们怎么能这样,爸爸没干过坏事他们怎么可以把他带走。”妈说:“你爸没干过坏事,所以不怕。这几天你死到哪里去啦?我担心得要死。我问萝卜,萝卜告诉我说你变成了一只松鼠。”解放说:“他他娘的才变成了一只松鼠。”妈说:“解放啊,你脑子被强牯砸坏了呀,你不要出门了,不要让妈担心了呀。我怕你找不到家呀。”解放不想再理睬母亲,自从他被砸了后,母亲总是把他当成白痴。虽然他时刻要傻笑,但他不是白痴。解放向队部奔去。解放跑得非常快,有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要飞起来了。一会儿,解放就到了队部。队部的门关着,有一帮孩子俯在门边眯着一只眼睛朝里张望。他们见解放到来,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解放。解放知道他的父亲就关在里面。解放不想和那群孩子挤在一起。他转到队部的后窗,爬到窗上往里看。他看到守仁正点着烟,拿着棍子围着解放的父亲打转。守仁总是这样,他教训人的时候,总是学电影里国民党的样子,好像他就是一个中美合作所的打手。解放爬在高高的窗台上,他蜷缩着像飞到围墙上的一只母鸡。那帮孩子这会儿也来到屋后看热闹,他们站在窗口下,抬着头,叽叽地笑。解放没理他们。他知道他们在幸灾乐祸,他们总是这样。他们是强牯的帮凶,也许还是强牯让他们来这里的呢。有一个孩子对着他高喊道:“解放,你爹这回完了,你爹不但听敌台,你爹还是个大流氓。大人们说,你爹在守仁家的墙头画毛主席像,画着画着,就从守仁家的窗口爬了进去,和守仁的老婆搞上了。你爹真是个流氓啊。”
解放的脸一下子黑了。他的脸上是黑色的傻笑,但他的眼决没有笑,他的眼中是一把愤怒的剑。解放几乎是从窗下滚下来的,向那喊叫的孩子冲去。那孩子见事情不妙,连滚带爬地跑了。孩子们知道自从解放被强牯砸伤以后,解放的脑子有问题,他看起来比较可怕,像一只受了惊的公牛总是横冲直撞,再加上他那阴阳怪气地傻笑,孩子们都有点憷他。解放没去追那个孩子,他来到队部门前,就嘭嘭嘭地敲门,他喊道:“开门,开门。”守仁叼着烟,打开门,一看原来是解放。在他审问的时候,没有人敢于来敲门,只有像解放这样的傻瓜才敢。他听说解放被强牯砸开了脑瓜子,被砸傻了。他不知道这个傻瓜想干什么。他嚷道:“叫什么,叫什么。”解放说:“为什么把我爸关起来,我爸画了那么多毛主席的像,你们为什么还要抓他。”守仁没理睬解放,他砰地把门关上了。解放被门重重地撞了一下。解放还想同守仁论理,他又嘭嘭嘭地敲起门来。解放敲得十分激烈,但门一直没开。他敲了足足十分钟。门突然开了,守仁的脸像煤那样黑。守仁说:“反啦,你这么大点儿的人还想造反啊。”说完守仁迅速爬起来抓住解放,拎了起来,然后一把掷在队部的广场上。解放落地,击起白白的一片扬尘。解放感到屁股骨酸痛酸痛的。广场上迅速围过来一群孩子,他们在离解放不远处站住,目光在守仁和解放之间游移。萝卜也在其中。守仁叫道:“你再来敲,我就揍死你。”
守仁看了眼远处的孩子,又说:“小子们,这个傻瓜,这个新生反革命的儿子捣他娘的乱,你们好好收拾收拾他。”远处,那些孩子像看待怪物那样看着解放。他们的眼睛有一种单纯的冷漠和仇恨。这时候萝卜来到解放跟前,对解放说:“解放,你还是快走吧,你瞧他们正看着你呢,你再不走,他们说不定真的会揍你一顿呢。”解放发现远处孩子们的眼睛锐利而无情,它们像在空气中飞舞的玻璃碎片。他知道有守仁这句话,他们真的会围攻他的。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向山中跑去。解放的衬衫像风筝那样升起来,升得比他的头部更高,然后融入天边的白云中。这是黑暗之所,像夏天的水一样温暖的地方,没人知道的安全的港湾,遍布着弹药气味的让人能产生飞翔之感的洞穴,解放像一只老鼠那样蜷曲在里面,他的头缩在他的肩膀里面,他的背佝偻着,他的手捧着他脚裸,他整个变成了一个圆球。解放不知道自己在弹壳里躺了多久,他不想再出去了,他害怕出去。他闭着眼睛,他看到,在弹壳之外,在黑暗之外,他们的眼睛在天空飞舞,像一把把明晃晃的刀子,他觉得只要他钻出弹壳那些刀子刺入了他的肌肤,让他浑身楚痛。他感到自己正在缩小,后来缩成了一团水,最后变成了一缕空气。后来,他感到空气又凝结成了水,水又凝结成了一个圆球。
后来,他听到了自己在黑暗中发出的声音,这声音开始有点胆怯有点沮丧,后来慢慢变得镇静和坚定起来。他看到自己在黑暗中伸直了双腿,舒展了双手,接着他听到那个黑暗中的声音说:如果你父亲真的成了一个反革命,那你就完了,所以,你要自救。你必须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你要干些别人干不了的事情出来,这样就没人敢欺侮你了。听到这个声音,解放感到全身温暖,好像那个声音是领袖发出似的,总之,他想流泪,结果,他真的流泪了。泪水湿透了他的衬衫。他看到自己钻出了黑暗的洞穴,然后挖开一块石块,又扒去了一些泥土,取出一只铁盒子。铁盒子里盛满了黑色的炸药。他取了大约半斤炸药,然后他把铁盒子重新埋好。
“解放,你在哪里啊,解放,你在哪里啊。”一天晚上,萝卜听到解放的母亲在村子里这样叫唤。萝卜这才想起他已经有几天没见到解放了。他感到很奇怪,虽然他已睡下了,但他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来到解放母亲身边。萝卜想弄明白解放出了什么事。解放母亲说:“解放不知道去哪里了呀,他失踪了呀。以前他也突然失踪二三天的,但这次都失踪了三四天了呀,我不知他到哪里去了,萝卜,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他不会出事吧?”萝卜不知道解放在哪里。自从解放被强牯砸了一下之后,解放总是神出鬼没,独来独往,所以,萝卜不知道解放现在在哪里。萝卜想起他们都在说解放变成一只松鼠这件事,他想,也许解放现在已变成一只松鼠在满山遍野撒野呢。萝卜觉得变成一只松鼠也许是件不错的事,松鼠们一定是无忧无虑的。萝卜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诉解放的母亲。他知道解放的母亲不会相信这个事。
回故乡之路失踪前后(2)
第二天,萝卜路过解放家时,发现解放母亲坐在自己的门槛上哭。也许解放的母亲这几天哭得次数太多,她的眼中已没有了泪水。她的身体变得日益干枯,就好像她的泪水是从她的身体里迸发出来的。解放的母亲边哭边唠念着:“……我的命苦啊,他爹和别人睡啊,被抓起来了啊……我的命苦啊,儿子失踪了呀,是死是活也不知晓呀……”萝卜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突然感到胸口发闷、发酸,他觉得应该帮帮解放的母亲。至少可以安慰她几句。萝卜就悄无声息地来到解放母亲面前,他说:“你有没有去山里寻过吧,解放一定在山里面。”解放的母亲像是吓了一跳,她一定没有料到有人会同她说话,自从他爹被关起来后,已很少有人同她说话了。她止住了哭,用那双干涸的眼睛充满乞求地看着萝卜。她说:“你知道解放在哪儿,你一定知道解放在哪儿。”萝卜说:“我不知道,但他们说,他们说解放变成了一只…松鼠,信不信由你,可他们都这么说的,他们看见解放变成了一只松鼠消失在山林中。”解放的母亲突然嚎叫了一声,然后哭诉道:“你干吗要骗我。解放怎么会变成一只松鼠呢?”萝卜被她的哭声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自言自语道:“不骗你的,我为什么要骗你呢,他们都这么说的呀……你不要哭,我们去山上找,说不定解放又会变回来呢。”解放的母亲看了一眼萝卜,说:“你愿意陪我一起去找?你知道解放在哪儿?”萝卜说:“我说过,我不知道。我不骗你的。不过,我可以陪你一起去找。你不要再哭了,哭有什么用
萝卜说着就用手去拉解放的母亲。解放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