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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习惯于把东西整得井井有条。他一直是个做事有条不紊有想法有计划的人。他躺在炸弹壳里,打开了收音机,但他什么也没有收到,收音机一直在发着古怪的噪音。他还以为收音机坏了,但他爬出弹壳一试,收音机还是能收到的。他猜想,是炸弹壳挡住了无线电波的进入。不能在弹壳里收到来自北京或上海的声音,解放感到非常扫兴。但不管怎么说,在弹壳中安置一个家让解放感到满意。
这是一个黑暗之所,只要你爬到里面,你就会被黑暗吞没。弹壳里依旧留存的炸药味让解放感到非常平静。弹壳很小,但因为黑暗,这里好像没有边界,好像这里非常辽阔。躺在这弹壳里,解放觉得现实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弹壳像是在现在之上飞翔。他在洞中感到非常放松非常满足。只要在学校或在村子里,他就会傻笑,但在这弹壳里,他就不会再傻笑,他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弹壳的一半埋在泥土里,所以,弹壳里面非常阴凉。在学校里,在村子里,天上的太阳像是有一个传递热量的通道和这些地方系连着,好像太阳的所有热量都集中到了这些地方,总之,弹壳之外,空气像在燃烧。孩子们都浸泡在村子里的河水中,他们只把他们的头裸露在水之上,河中黑色的头就像粪坑中涌动着的蛆。但解放不去河水中,他一放学就会像一只松鼠一样蹿入弹壳中。现在,他已经能非常灵活地从弹壳中钻进钻出了,他觉得他的身体也变得像松鼠一样柔软。解放觉得现在他的柔软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有一回,萝卜碰到解放,问解放这几天在干什么,因为他总也找不着解放。解放当时正准备往山上跑。因为他不想萝卜跟着他,所以,解放停下来和萝卜说话。解放不想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处所。
回故乡之路失踪前后(1)
萝卜一直在观察解放,他发现解放看上去确实很傻,那笑起来的模样就像一个白痴。这段日子以来,孩子都在说解放神出鬼没,他们甚至说,解放变成了一只松鼠在山上蹿来蹿去。萝卜看了看解放的眼睛,他发现解放的眼睛真的很红,真的像一只松鼠的眼睛。难道解放真的变成了一只松鼠。
远处的巷子里突然跑出一个孩子,接着,又跑出一群孩子。跑在前面的孩子是四类分子友灿的儿子,非常瘦,他跑起来的样子就像风中飘荡的一根芦苇。后面那帮孩子相对要结实得多。解放知道,后面那帮人在追打友灿的儿子。就像成年人可以随便教训四类分子一样,孩子们认为四类分子的子女也可以随便揍。他们也不揍所有的四类分子子女,他们只揍友灿的儿子。这是因为友灿的儿子有一种奇怪的毛病,他只要一听到什么声响,就觉得有人要打他,他就抱着头奔跑。他得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恐惧症。友灿儿子越是这个样子,孩子们似乎对他越感兴趣,他们就动不动要揍他。这回儿,那帮孩子已追上了友灿的儿子,他们团团把那孩子围住,然后开始慢慢折磨那个孩子。他们有的踢那孩子,有的把小便浇到那孩子身上,有的要那孩子吃牛粪。友灿的儿子哭得嗓子也哑了,但他的哭声听起来很假,好像不是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的,他的哭声里好像没有什么内容,没有更多的痛苦,没有灵魂。要是以往,强牯一定会积极参与的,但这回,强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强牯还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解放和萝卜。他发现解放正看着他们傻笑。解放突然感到头痛了。总是这样,自从被强牯砸伤后,每次见到别人打架,他的头都要痛,就好像他们的拳头是打在他的头上似的。
确实是这样,见到暴力场面,解放的眼前就会浮现自己被砸的那一幕,他看到那喷射而出的血液像花朵一样开放,同时他的头就会痛得更剧烈。他感到他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那样的话他可能会眩晕过去的。他转身就跑。萝卜不知道解放出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跑了。萝卜看到解放迅速地消失在山林之中。在解放消失的刹那间,萝卜真的觉得解放变成了一只松鼠。终于又钻进了弹壳之中,这个阴凉而温暖之所,这个黑暗无边的洞穴,这个秘密的领地,这个安全的地方。解放的眼前依旧是他们揍友灿儿子的场面,但这会儿解放的头已经不痛了,也许因为刚才的狂奔,他感到有点儿疲劳,他就闭合了他的眼睛。没一会儿,解放就睡了过去。那些孩子揍人的场面现在出现在他的梦中,只是那个被揍的人变成了解放自己。睡梦中的解放的身子在不住地扭动。泪水像小溪似的从他的眼中涌出来。一觉醒来,解放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他吓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猛地坐起来,结果头重重地撞在弹壳的壁上,痛得他眼睛直冒金星。他才知道他原来在弹壳里睡着了。想起刚才那些场景只不过是个噩梦,他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他从弹壳中爬起来,四周十分安静,听不到一点儿人声。鸟叫声当然是有的,但这会儿那鸟叫声听起来有点儿怪异,平时听来干净悦耳的鸣叫此刻听来竟带着一点凄惨的哭腔。有一刻,解放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他感到从弹壳中钻出来,他原来熟悉的世界似乎有些改变。他抬头看天,天上的太阳还在东边。解放只瞥了太阳一眼,他的眼睛就什么也看不清了,眼前一片漆黑。他想起来了,他钻入弹壳时,天上的太阳应该是在西边的,他一觉醒来,太阳竟然在东边了。
他知道时间不可能倒流,他想他在弹壳里至少睡了一天。也许在里面睡了几天也说不定。不知为什么,解放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解放拧干衣服上的泪水,就向山下跑去。当他跑过村头时,他看到村头出现了新的大字报。看了大字报上的内容,解放就傻笑起来。他想尽量控制自己不要笑,但他怎么也控制不住。解放因此给了自己两个耳光。解放对自己说,你应该哭而不是笑。是不是你的眼泪在梦中流完了,你不会哭了只会笑了。耳光响过,解放感到脸上热辣辣地痛,他捂着脸向家中奔去。大字报是针对解放的爸的。大字报说解放的爸偷听敌台,说解放爸老是半夜三更爬起来打开收音机听台湾的广播。他听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黄色歌曲,听反动宣传,他不但听还传播反革命言论。大字报还推论说,解放的爸爸盼望着国民党蒋介石反攻大陆。所有这一切,解放一点也不相信。是的,他的父亲拥有村子里惟一一台收音机,很多人看见这收音机就要眼红,但解放爸没有听过敌台,解放爸还警告过解放不要收听敌台。大字报上所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血口喷人。解放急匆匆地跨进自家的院子,他看到母亲木然地坐在门槛上。她双眼无神。她的眼睛看上去很干枯,好像她的眼泪都流完了似的。解放问:“妈,爸爸还好吧?”妈妈见到解放就哭出声来。她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