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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雁在叙述中总是恋恋于这一段,她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也许是启发多了,也许是真的想起来了,永明在后来喃喃的叙述中也会明白无误地这样形容她,令她满心感动。
“你在找什么人吗?”南雁又一次问他。然而这次她一开口就后悔了。军人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痛苦表情。南雁知道了,他不是在找什么人,而是“害怕”找到什么人。也就是说,他是来这里寻求否定答案的。他实在天真得可以,战场上天天在死人,谁知道埋在哪里呢,拖到这里才死的实在是很少的一部分。
南雁在心里训导,嘴上却说不出来。在男兵眼里,女兵都是难以接近的、有资格骄傲的群体,她们不拘长成什么样子,能让你看一看就很不错了。如果因为接近女兵而让人家伶牙俐齿地训了一顿,那会让一个成长中的男人留下久久不散的挫折感。这道理是袁队长讲的,她要求所有卫生员都和气待人。南雁虽然只有十七岁,但她懂。
“你要找的……哦,你不愿意找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儿的?我可以帮你留意一下。”
南雁说完这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天真。年轻人冲她感激地淡淡一笑,神色又凝重了。他做了做手势,在脸上比画着,似乎想形容一个人,最后他放弃了这个努力。
“我这样的。”他终于开口说话,说完后又一脸歉意地眺望着南雁。是的,他们离得很近,可是他在眺望南雁,好像她是远远的一尊雕塑,带着相当距离的景仰。南雁听在耳里,忽然觉出他语气里的怆然。他能怎么形容呢?还在打仗的,躺在这里的,都是跟他差不多的人。你能找到吗?昨天,今天,明天,不拘哪一天,你天天看到有人躺在这里,你又分得出谁与谁有什么不同?南雁叹了口气。
算是认识了。野战医院里住着一位受伤的大领导,是哪个级别的,什么职务,叫什么名字,都不许打听,属于机密范围,大家也习惯了,只笼统地称为“首长”。这年轻人是负责保障首长安全的警卫排排长。首长在这里养伤养得很不耐烦,一有事就急得大声喊,罗排长!罗排长!她知道了他姓罗,却从没问过他的名字,仿佛他也是首长的一部分,是机密的一部分。罗排长倒是在暗地里留意着她,因为他们前两次在医院里遇到了,他都“哎”一声表示打招呼,第三次他忽然叫出了她的名字:蒋南雁!当时南雁正提了木桶,要去南坡晾被单,听到罗排长这样一叫,好像叫得跟别人不一样,她不可思议地脸红了,故作镇定地把头一点,偏过身走了。木桶提在手上格外沉,别手别脚的。
事实上他们同在野战医院的时间并不长,可以称作单独会面的——如果躺在地上的“那一排”忽略不计的话——更是只有寥寥几回。其中有两回是配合着,两人分别蹲在遗体首尾两头,南雁揭起面纱,罗排长就认真地看一看:不是。盖上面纱又揭下一个。南雁在医院见到的生死之事太多了,早已自然而然。全部认完,没有罗排长认识的人,他会略略松一口气。
这天,罗排长认出了一个人,是他刚入伍时教会他打第一枪的一个老兵。他在这具遗体前怔住了,南雁意识到什么,悄悄走开了。过了很久,她去药房取药品路过后院,看到罗排长还在那里。罗排长一丁点一丁点仔细地给老兵整理遗容,替他拈掉沾在身上的枯草,正一正偏在一边的头。他的背影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哭了。后颈上那块指甲大的疤一跳一跳,恍惚中南雁似乎来
到他身边,伸出已变得粗糙的手指轻轻抚了抚那块伤疤,那个让人心痛的小细节,她能感受到伤疤下面的皮肤在痒痒地愈合,皮肤下的血液在声势浩大地奔涌。当这一瞬间的白日梦被一阵山风惊醒,她出了一身冷汗!千真万确,她真的想到了抚摸!抚摸一个异性的皮肤!她的羞愧来得排山倒海,令她没有招架的余地。
作为对罪恶念头的自我处罚,后来的几天南雁一直让自己很忙,避开了与罗排长的种种邂逅,她在心里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应该给他留出空白的时间去寻找自己的战友。
局势像山里突如其来的雨说变就变,一场恶战即将展开。罗排长找到南雁的时候,他只剩二十分钟时间待在野战医院了。当听到“二十分钟”这个时间界定词,南雁抬起头,她感觉到面前这个警卫排长在焦虑,他的青春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杂乱无章,二十分钟是一张局促的画布,难以将心里的细枝末节勾勒得清清楚楚。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像往常那样忧郁复杂,反倒滋长着一片坚固的决诀。他将随首长奔赴前线,参加一场必然惨烈的战斗,首长已写好措辞简单而情感深沉的遗书托人转交给家人。罗排长没有说自己写没写遗书,他只是在脸上带着一副遗书的表情。
二十分钟容不下太多虚无的暗示,离别的高潮很快出现,罗排长用宣誓入党般的神情望着她,说:我叫罗永明。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眼神。他是在说,记住我啊,记住我!那样悲怆地恳求着南雁,也许因为他喜欢她,也许是因为他找不到除她以外的可靠人,战乱之中谁能活谁不能活都说不清楚,但相对于直面枪林弹雨的一线,医院的安全性总要高一些。罗排长说如果他平安回来,定会去找南雁;如果自己死了,死在战场上倒罢了,若是他能有幸死在野战医院,死在南雁面前——像“那一排”……他希望南雁能帮他整理好最后的装容。无论哪一种,南雁都听出来那层意思:等着我。
上阵前的离别兴许都是相似的,战友别战友,恋人送恋人,然而南雁说不上他们算哪一种。连话都没有多说过几句的……乱了,什么都乱了。南雁觉得自己干巴巴的,笨呆呆的,只有让他这么走了。罗排长慢慢地向后撤退了一条腿,做出离开的准备姿势,这一刻悲壮的气氛促使他忽然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将衣领扯开,从脖子上取下一块小小的玉石挂坠,一把塞到南雁手心里。他什么也没说,可他的眼神是凄惶的,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玉坠是发烫的,南雁呆呆地握着坠子,忽然全身心都酸软了,简直支撑不住。
罗排长伸出双手,郑重地将南雁的手使劲地捂了捂,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抿住嘴不让嘴唇颤抖。一阵风过,南雁抬眼时,罗排长就只剩个背影了。后颈上那块指甲大的疤一跳一跳的,教人心疼。
野战医院转移了,事实上它被分成了若干医疗队,根据战事需要配给到各个点上。南雁一直跟着袁队长,二十六岁的袁队长是南雁青春课堂里对“女人”这个词最标准的诠释:她出身名门,有着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的良好气质,短发轻轻别在耳朵后面,露出细致的眉目与挺直的鼻梁;笑起来,唇只是半弯的,笑是笑在眼睛里;而一旦投入工作,她又有着超凡的强悍,指挥大大小小的医生护士有条不紊地接纳伤病员、临床诊断或是展开手术。她到哪里,哪里就像一所小型医院。南雁觉得,“女人”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袁队长的爱人是师里的副政委,姓俞,以前难得一见,反倒是后来在各医疗点巡诊时见上了两次。俞副政委本来是国字脸,瘦,一瘦脸颊就塌下了两大块,每每令袁队长心疼。他们两口子谈话,关于局势说得不多,只有皮毛的消息——“不跟我泄密哪,”袁队长曾甜蜜地埋怨过,“其实,在嫁他的时候就知道安生不了的。”他们最挂念的还是女儿。两岁的女儿阳阳在后方军部的托儿所里,保育员们充当着她的临时妈妈。只要得空,袁队长便会目光怔怔地瞅着远处。
爱是什么?是心疼一个人瘦了,是挂念一个人在远方。南雁渐渐有了心事。战事缓解的一个星期里,忽然有了小道消息,某位领导在打听南雁。这种“打听”是比较委婉的说法,女兵们都很清楚“打听”的实质。袁队长隐去了那位领导包括姓名、职
务在内的具体情况,带着过来人常有的积极表情,笑着问南雁“愿不愿意考虑”这件事。如果她愿意呢,袁队长才会进一步往下说。
南雁不说话。她不是羞怯,而是着实没有主意,所以她反问:我该不该考虑呢?袁队长被逗乐了,说,都是大姑娘了,你自己决定啊!南雁又问,什么情况下我应该考虑,什么情况下我不该考虑呢?袁队长被这个苦恼的女孩子问住了,她只好笼统地说,只要自己还没有中意的人,就可以考虑了。然而这个在她眼皮底下成长起来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