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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这种隐瞒其实是有相当大的难度的。首先是河流上可能的突如其来的相遇,其次一个原因,是同村这些与母亲不期而遇又曾与他不期而遇过的人,很可能善意地把他来加南的事告诉母亲。对付前者,他有的是办法,只要自己每天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则可,对付后者,就得靠他的三寸不烂之舌了。父亲说,他是几乎做过所有遇到过的村人的工作,才使得他们帮他保守秘密的。我这么大的人,待在家里闲着,多浪费啊。他说。
船是租来的,正好生产队有两条闲船,他做通队长的工作,才使他松口把其中一条船借给他。
母亲说,你的腿怎么样了?父亲说,还那样,估计要废了。母亲大惊,欲上前细察。父亲笑了。看你吓的,好多了。你瞧!他示意母亲的目光专注于他的伤腿,尔后,他颇具表演性地在不用双手帮助的情况下把那腿往上抬了抬,还由左至右轻柔地划了一个弧。母亲撇嘴,也笑。
伤个腿要什么紧呢?父亲说,只要不是死人的事,就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出来卡鱼,也死不了,对吧?
母亲突地一怔,局促地望了望我,又将眼睛盯住河面。在我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她弯腰捞起一条水蕴草,恸哭了两声,又警觉地扔掉手里的水蕴草,屏住气息,无声地张望着父亲脑后无际的天空。父亲说,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过了一阵子,母亲故作轻松,小声说,是啊!没什么好怕的。
命最大,世上没有什么比命更大的。父亲迟迟疑疑地问,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呢。母亲说,我们都好,我很好,你儿也好,他聪明着呢!一天可以穿九盘卡。
真的么?父亲说,都赶上我了。从未有过的愉悦的时光出现了:父亲借来的船跟在我们自家的船后,我们一家三口在加南纵横交错的河流里来回奔忙。因了父亲的加入,我们这趟卡鱼所得来了一个飞跃,加上父亲卖得的五十几元,我们已经有将近一百八十块钱了。现在我们是三个人,余下的十来天,挣二十块,显然不在话下。母亲再不用担心挣不到计划中的钱数了。
这一段时光几乎是迷人的。是啊,一旦我们没有太大的收入上的压力,就可以匀出心情来享受这种时光本身。我们一天不急不缓地放收三四盘卡,在天色还不太晚的时候就早早地收工。有一个黄昏,收了工的母亲嘱咐我在自家的船上好好待着,尔后她高高地在船头站起来,等待父亲的船赶过来。两条船粘在一起后,母亲一步跃上父亲的船,他们两个肩并着肩坐在那船上。夕阳如饴,我的父亲和母亲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亲密无间地坐着,四只眼睛平行望着远处。船随波逐流,像缓慢流淌的时光本身。我很快加入到他们的阵营,蹦到他们身上。河流上是沁人心脾的野菱角的芬芳。
我们的钱终于与计划中的两百块胜利会师的那一天,在我的竭力恳求下,由父亲做通母亲的工作,我们郑重其事地炖了一次鲫鱼吃。
有的事是需要解释的,比如吃鲫鱼。在那个顺利吃到鲫鱼的傍晚,母亲把我拉到她身边。她说,儿!不要怪我心狠。我还是那句话,吃麸子也是吃,吃油条也是吃,吃鲫鱼也是吃,吃鲢鱼也是吃,为什么还要吃鲫鱼呢?要知道,你今天少吃一顿鲫鱼,换来的可能是你的命。一斤鲫鱼可以换多少斤麸子你知道吗?日子要计算着过,要细水长流,要往长远里打算,你想想,万一到年底,我们连麸子都没得吃,那不得饿死吗?
饿死?母亲的话无疑是偏激的,我无法认同。但那个夜晚紧接着母亲和父亲的一段回忆,使我理解了母亲的人生态度。他们从一九五八年那些饿死的亲人说起。母亲说,第一个消失的人是她父亲。先是腿肿了,用热水敷,拼命喝水,都没办法使肿消退。接着浮肿蔓延到了脸,再蔓延到全身,仿佛身体里刚撒过许多酵母,使之不断膨胀。当然,大家很快就知道母亲的父亲得的是浮肿病,因为之前这种病已接二连三在不少人身上发生。绝望笼罩了母亲的家人。树上的皮早被刮净了,河里那里原本给猪吃的水蕴草、紫萍、莕菜都给捞光了,就连家里唯一的一条老式牛皮腰带也在某一天被大家煮了一锅汤,很稀罕地被一家人围在一起分喝掉了。除了等死,似乎大家再也不能做什么。于是母亲的父亲,在一个黄昏,理所当然地死掉了。
然后是母亲的大伯、叔叔、母亲,连着六个亲人,在极短的时间里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能见到他们在自家廊檐下走来走去的样子。母亲说,除了烧香,对苍天磕头,再不能做什么。烧香、磕头,但死亡仍持续不断地发生,所以烧香、磕头,也许只是种自我抚慰方式而已。人要死,天都留不住。母亲说,有一次,她从地里回来,途经我一个叫春红的堂婶家,一时内急,停下脚想在春红家的茅房里小解。正巧春红刚刚小解完。母亲说,这是她唯一一次亲眼目睹一个人在瞬间死去的过程。只见不久前得了浮肿病的春红刚站起来,突然跌倒下去,整个人抽搐了几下,就死了。几根稻草因她死前的滚压,还在颤动着。但可怜的春红已经死了。母亲说,就那一次,她恐惧到极点地意识到,她也是会死的,随时随地。她身边所有人都随时随地会死。
那时候我在哪里呢?我问母亲。父母亲面面相觑。
那时候,你两岁。你什么都还不懂。他们只这么说了一句,便不再说我,继续饥饿的话题。
现在轮到父亲回顾。同样是铺天盖地的死亡,饥饿的魔鬼导演
的死亡大戏。同样是短时间内痛失亲人的悲痛。父亲说,唉!所以,所以啊,母亲开始总结了。只要不死,成天吃麸子,又有什么打紧呢?儿!休怪我心狠,我是怕了。那时候我在那里呢?很奇怪,我对这些在我已经出生后发生的死亡之疫没有任何记忆。你怎么会有记忆呢?那时候你才两岁。.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
第9章 河之唇(5)
直到十几年后,我才慢慢知道,在那个有炖鲫鱼陪伴的幸福夜晚,母亲和父亲出于一些可以理解的原因,向我隐瞒了一个关于我的重大秘密。当然,那个秘密,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借由类似芳补人这样的邻人不经意间说出的某句话、某个眼神,以及我自己有意识的一些追问,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的。父母亲在那个夜晚隐瞒掉的,是我的身世。
据说饥饿的魔影在家乡大地上据守的那些时候,村里人纷纷撑起小船,拥向加南。古往今来,加南始终是家乡人的福地,他们在每一个夏天离开家乡,来加南卡鱼,换取一年的生活所得,这种情形持续了不知多少年。一切似乎都是按部就班的。在加南和家乡之间,村里人找到了很好的平衡生活的手段。但是那一年,就连加南,原本富庶的加南大地也几近崩溃:地荒芜了,草净了,树叶光了,人们的眼睛绿得恕�
按照我后来逐渐调查获得的信息,可以将父母亲发现我的情形概述如下:
一个傍晚,母亲和父亲撑着船来到加南的一个村庄。在一处农田围绕的狭窄的河弄里,他们忽然听到一阵哭声。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正牙牙学语的小男孩。他站在农田与河弄交界的田埂上,大声地哭喊着。
父母亲连忙把船靠稳,父亲跳上岸去,抱起那小孩。到处都一派荒芜,农田名不副实,如今只是平坦、广阔的一大片光秃秃的土地而已。父亲用目光丈量立足之地与远处一个村庄的距离。那村庄约在一里路之外。没有炊烟,人迹皆无,世界是死的,除了这个啼哭的小男孩。母亲也上了岸,接过父亲手中的孩子。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小孩抱到村庄里去看看。不出意外的话,这孩子肯定来自这个村庄。
不多久,他们走进了村庄。这是个有意识的小孩,毕竟他已经两岁了。一进村庄,小孩的手指就开始往前指,似乎他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按照小孩的指向,两个大人疑疑惑惑地在村庄里绕来绕去。最后,他们在一处人家房前停下。
一个年轻妇人的头从门里探出来,只闪了一下,便迅速没进了屋里。紧随而至的,是一个同样年纪的男人,身后还有一个超过七岁的男孩。那男孩看到我父母手中的小孩,欣喜地大叫一声,但声音未落,就被那男人拖进屋去了。
我父母手里的小孩,是的——我张开双手向屋门口的那对夫妇大喊起来。妈妈!爸爸!
那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