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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已足够。
“那董家人为什么行刺你?”西桐心下明白,让一向沉稳执重的沈红叶说出这句话已是不易,不由略转了话题。
“大概因为我是除了任相之外朝中最大的官吧。动不了任相,他们也总要渲泄。”沈红叶亦恢复一派温文,起身为西桐倒了杯茶,将她请入上座——何况动他比动别人要强,那几个冲动之下行刺他的董家男子已被他悄悄放走,虽然过两日同样面临流放的命运,但总比被行刺朝廷命官被问斩要强,因为不管多么艰难,至少他们还……活着。
西桐却站着没动:“朝中最大的官?识人不爽,任人唯亲,害得奸臣把执朝政,沈相又怎么会是朝中最大的官?”
沈红叶见她眼中的凛然,见她唇边的嘲讽,瞬间明白了她话里的含义,他却终是垂眸:“为君分忧,是为人臣子的责任,陛下高居龙廷,不可能件件事情都能上达圣目……”
“夜深了,沈相又受了伤,还需早些休息才是。”西桐见他又躲回温文的面具后面,终是不再言语。她与他谈不上深交,他不信她也很正常,何况有些举案齐眉的夫妻也未必能够交心,更何况,纵是她不得宠,她的身份地位亦是与他之间深深的鸿沟。
眼见她就要走到门口,沈红叶忽然在她身后低低叹息:“对不起。”
西桐步子一顿,回头笑道:“沈相这几个字,西桐可是承受不起。西桐不过一介女流,的确是妄议朝政了。”
她的眼在柔和的灯光下灿若琉璃,透着其间种种清澈仿佛能直达她的内心——她真的不怪他。而这种清澈忽然让沈红叶有种惶恐的感觉,沉吟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陛下很难,朝中积习已久,非一朝一夕能改。”
西桐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知道。否则父皇不会力排众议任你为右相。”
她处在深宫不明朝政,但师傅曾替她分析天下时局。当时只是当故事来听,如今方才体会师傅一番良苦用心。朝中局势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若非跟随师傅耳濡目染,纵是她有心去观察体会,却也无从理出头绪。
她……真的好想师傅。
“所以……”沈红叶直视着她的眼,轻轻吸了口气,才又一字一字地道,“所以我也才会在朝堂之上求娶你,误你终身。”
西桐微怔。
她当然知道,沈红叶求娶自己不会是因为对自己一见钟情。
其实这也正是她想不通的地方。纵使是因为自己是公主,但她没有五公主的才情学问,亦没有四公主的美貌和背景,可以说后宫中所有的皇嗣当中,她是混得最惨的一个,而沈红叶又为何会把赌注押在自己的身上?!
更让她怔忡的是,一向把自己藏得那么深的沈红叶,竟然会把这份原因坦言给自己听,这算是——他们坦诚相待的一种突破么?
西桐不语,只是静静盯着他。他既已下决心开口,也必然会说下去。
“别低估了陛下对你的感情。若陛下这些年来真的弃云嫔娘娘和七公主于不顾,你们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境况。”沈红叶温言地道,终于坦然回视着她,不在意让她看到那个真实而丑陋的自己。
西桐面色微变,却良久无语。
一直以来,她对父皇唯一的印象都是四年前那金銮之上的淡漠无情。然而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蒙蔽了她的眼和她的心?许多东西如剥茧抽丝般一点点浮现出来,而剥出事情的真相,究竟是好还是坏?
就如同近日来的流言蜚语,如同今日的飞来横祸,如同今晚沈红叶一反常态的真实,就如同她那三年之后她要面临的婚事……许多事是不是终将打破平静,再也回不去了呢?
“对不起。”他又道。
而此时西桐才恍然他说对不起真正的原因!
为了他自己谋求的利益,不得不将她扯进了这场不见战火的硝烟当中,她不过是他巩固自己地位的砝码——而已。
那在父皇眼中,自己又是什么?纵然真如沈红叶所说有种种隐情,自己亦不过如其他公主一样,同样是父皇交换利益的工具罢了。
“任氏一族,两朝宰相一朝皇后,自恃开国功臣和曾经救驾有功,把执朝政多年,各部各地门人无数,许多外放官吏来京不拜陛下,先拜任相,而若谁有异动和不从,必会倍受排挤打压,其势力之广和唯所欲为之害,早成国蠹,所以明知道董氏一案冤情极重,我却无法出手相助,世人皆道我身居高官,风光无限,在数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不知我亦孤掌难鸣……”沈红叶温润的眸光中牵牵浮上一丝苦涩,让西桐清楚地看到其中的无奈艰难——她虽知时局,却更知现实远比她想像中的艰难残酷。
“陛下有心还天下清平,却举步维艰,我纵想报陛下知遇之恩,却不想落得出师未捷便身首异处的下场,所以求娶公主,明知不是君子所为,却不得不为……”沈红叶凝眸于她,每个字都说得凝重,“然一番妄自揣测试探之下,陛下亦只肯许我三年后迎娶公主,原来我依然低估了公主于陛下之重要……”
西桐衣袖下的手略松了下,方察觉到原来手心竟全是汗。
沈红叶今日这一番话,可谓坦白到了极至,却也用心良苦到了极至。
她与他相知不深,所以纵是他说出诸多事实,她只会觉得失落却不会觉得心痛,总比今后自己付出真心才知道一切真相再心生嫌隙要好。这是其一。
将父皇种种苦衷说与她听,亦是看出了她与昭帝之间的心结,而解开彼此心结既成全了他们,于沈红叶又又只有好处,这却是其二。
其三,坦白会让他与她之间少了许多麻烦,因为利益远比情感更容易理清算明。
于是,西桐终于在种种了然间抬头,微笑:“多谢沈相。”
谢他的坦白,谢他的解惑,谢他的信任——信任自己有足够的冷静和智慧可以理解他的一番苦心。
这场姻缘他是有心算计,她是任性而为,原来这世上,得一人心果然很难,幸好她见惯天家薄性,求的也不过是不必与人争宠的耳根清静。
“沈相的苦心,西桐明白。若哪一天沈相寻到了如意女子,西桐必会成全。”她笑着起身,长长的衣袂划过门楣,月色映着那纤细修长的身影渐行渐远。
回想着她眼中的了然,了然中的坚定,坚定中的绝决,沈红叶忽然有丝让自己害怕的心痛。
若真把她只当成筹码,便应当继续把温柔体贴的面具戴下去,让她以为自己待她是一片真心,从而更加死心塌地的成全他的志向,而不是这般狠心的把一切挑明。他是要断了她的心思,还是要断了自己的心思?
而自己冷静沉寂了二十余年的心,当真只为那惊鸿一瞥的笑容和玲珑剔透的聪慧而失却从容么?
他的左手轻抚过她替自己包扎的伤口,说实话,或者他一只手包扎,都比她包成的这个样子好。可是当时不知怎的,一向沉稳执重、谨守君臣之仪的他竟会不管什么失礼逾矩地只想让她来做。
她应该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吧,思及此处,他不由微微一笑,然后左手用力,狠狠掐在自己的伤口上——痛,真的很痛,痛入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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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桐的身体一向很好,但此次回宫后,便病了一场。
不是因为跟江灿的斗智斗勇太过耗神,不是因为宫外那场意外受到惊吓,不是因为沈红叶的直言相告让她接受不了,而是她不知道将以何种面目面对今后的生活。
她有种预感,平静安寂的日子似乎再也没有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她没有她想像和表现出来的坚强和勇敢,她十几年的生活突然间要全盘打乱,她害怕和惶恐,她想借着生病把自己藏起来,最好一辈子不要见任何人。
但是,她知道,这不可能。就算不是她亲手打乱了自己的生活,但这份混乱她亦掺杂其中,她本有天家血脉,她已是局中之人,她注定逃无可逃。
所以当她三天后病好的时候,她对云洛桑道:“母亲,我要见父皇。”
云若桑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抬眸看向她。不是询问,不是质疑,她很平静地望着自己,眼中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坚定与坚强。
“好,我去找人安排。但今天不行。”云洛桑没有推托拒绝,没有解释,亦只是平静间带着母亲对女儿的欣赏与宠溺。
“已经等了十年,不在乎这几天。”西桐笑了笑。十年啊,而若这十年的孤单寂寞,能换得母亲的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