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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一幢?他放下我们握着的手问。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朝自己那幢楼的方向指了指。
曾老师把手放在额头上张望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就是回忆不起来啊,他又是这样感叹道。
曾老师,我家里在装修,我们到外面茶室去坐坐吧。我情急之中编出了这么一个理由。
装修?他点了点头。不过,没关系,我进去坐一坐就走,来了总要看一看吧。
曾老师的话又让我为难了。他已经迈开了脚步,方向直指我们那幢楼。
算了,算了,里面都是油漆味,进去不舒服。我继续胡编下去。
油漆没有什么,我年轻的时候还做过油漆工呢,不过我好像没有跟你们讲过。曾老师似乎很坚决。
曾老师腋下夹了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上身是一件条纹的休闲装。他的样子与他在学校时一模一样。他已经朝着我家方向走开了,他的脚步矫健有力。我看到传达室的老头默默地看着我们,这让我有些心虚。
这个时候我十分为难,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必须阻止他。家丑不能外扬,更何况在我的恩师面前呢。看着他的背影,我的脑子里一片浑浊。我清了清嗓子,然后十分响亮地说:曾老师,你不要过去了,我刚刚和装修工人吵了一架,他们以次充好,我对他们恨死了。我就站在原地说这句话。曾老师听到以后,也停止了脚步,把头转了过来。他一脸的惊愕。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
是啊,我气死了,我差点砸东西。这时,我开始平静下来。我知道曾老师已不再坚持了。
我们去外面的茶室吧。说完我就转过了身子。我开始朝小区外面走。
走了几步,我向后看了看,发现曾老师跟在后面。有些人就是心黑,你可真要提防啊,他边走边这样说。我把脚步放慢下来,等他跟上来。曾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什么话也没有说。
服务员把一盆太湖白虾端了上来。曾老师一直在讲学校的事,但我没有仔细听,我只是装模作样地点头。
最近我的生活有点拮据,自从与妻子的生活不正常以来,我常常住宾馆吃饭店,钱也哗哗地流。前些时候,我那点小股票又亏了本。家庭有时就是这样折磨人,遇到不顺,生活所有的轨迹都会发生改变。我和妻子就这样,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冷战。这个冷战直到今天爆发,终于演变成热战。
曾老师举起酒杯,跟我干杯,于是我慌乱地应付着。
你是我所有学生里最值得骄傲的学生之一,曾老师把酒喝下去的时候这样说。
我急忙摇摇头。哪里哪里,我是很笨的一个。我答非所问地说。
这时,我开始仔细打量起来曾老师。他的脸上多了些皱纹,但依然很有精神。他的下巴那里有一颗黑痣,黑痣上还有零星的几根短毛。这颗黑痣把我的思绪带回学生时代。那时我们班上每个人都惧怕他,都惧怕那颗黑痣。一旦他出现,班上就会鸦雀无声,心也都绷紧起来。我们背后都不叫他曾老师,我们叫他大丑痣。大丑痣在学校里话很少,他背着手在教室里踱来踱去。有时,冷不防会拍一下桌子,吓得我们都跳起来。他当众撕碎过好几个人的作业本,然后把碎纸扔进垃圾筒。我没有让他撕过,但我也怕他来撕。后来,大丑痣被人叫得少了,我们开始管他叫法西斯。事隔十多年,当我再回忆那一幕时,我的认识发生了逆转。我不仅没有责怨他,而且还有些感激他。没有他这套法西斯的手段,我就不可能考上大学,也不可能有我今天这样的城里生活。总之,现在我对曾老师有的是感激,感谢他的严厉,更感谢他的法西斯作风。所以,我把曾老师看作是恩师,看作是人生当中的一盏航灯,正是这盏航灯指明了我前进的方向。
现在我面对着他,把酒杯举了起来。曾老师,这是我敬你的,真心诚意,感谢你在学校里的那段日子。我对着他认真地说。
哪里哪里。他也举杯,喝完后抹了抹嘴唇。
饭店里很热闹,服务员又端菜上来了。曾老师开始抽烟,他问我要不要,我摇了摇头。他抽烟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他把烟拿出来,放在手表面上弹几下,然后又用手在香烟上轻轻一摸。当他抽第一口时,他会深深地吸进肺里,然后又长长地吐出来。看他抽烟是一种享受,他在不紧不慢中品味着烟的意味。他抽的烟不好,是那种叫“红双喜”的香烟。我把烟壳拿在手里看了看,我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种牌子的烟了。
你现在生活好吗?他像长辈一样关心地问起我来了。
很好,一切都很顺利吧。我答道。
其实我说的根本不是真话,今天在妻子面前这样摔瓷瓶会是生活和谐的举动吗?不仅如此,我在单位里的日子也不好过。最近一些日子,我们的头儿经常给我穿小鞋,把我科长的职位给撤了,让我整天无所事事。我的情绪一直扭不过来,一直很压抑,很沉闷。上周,我与头儿也吵了一场,吵完以后我甚至打算调离这个单位。但这些我是万万不能告诉曾老师的。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生活肯定会变得更加美好。所以我要挑好的说,甚至编着说。
最近是不是又提拨了?曾老师吐着烟气问。
可能吧,上次人事部门找我谈过话了。我继续编着。
我一直希望你能当上市长,当上市长我就光荣了。他突然笑着说。他一笑,我也跟着笑。
这中间他还告诉我,单位分给了他一套房子,是最后的房改房,有九十多平米。我向他表示祝贺。
我们就这样边吹边喝,曾老师不时说到他的学生兼我的同学。我知道这是他的荣光,也是他的寄托,因此尽可能顺着他,让他开心。他说到学生时脸上放光,情绪饱满,一副得意的样子。
你知道班上的马达吧?他突然转移话题。我当然知道,我点了点头。
他不是人!曾老师话里蹦出这么一句。令我惊讶。
马达怎么啦,马达怎么啦?我有些摸不着头脑。马达是个半瞎子,他有一只眼睛是看不清东西的。他没有考上大学。我知道他现在在办乡镇企业,前几年我还在报上看到过他的报道。
他骗了我的钱!曾老师讲这话的时候有些愤怒。我看到有几丝唾沫星子从他的嘴唇里飞了出来。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曾老师有些激动,他激动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就暴了出来,那只握烟的手也有些微微发抖。以前,他在课堂上对我们激动的时候也是这样,我预感到了情况的严重性。我希望他能马上讲下去,但曾老师竟然咽住了。他就张着嘴,皱着眉,一副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
你喝口水,慢慢讲。我把酒杯举了举。
曾老师喝了一口酒,然后长长地吸了一口烟。你也知道,他在办厂。曾老师接着说,他那个是饲料厂,做鸡鸭饲料的。前年他给我打电话,说厂里形势很好,想集资,问我参不参加。当时他跟我说利率很高,基本上一年就可以翻一番。我听了有些动心,我当时身边有五万块钱,我就全部放进去了。
曾老师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明白个大概了。他朝我看了看,用力掐灭了烟头。我看到烟头还在冒着青烟。现在,你知道现在怎么了?我一分利息没有拿到不说,五万块钱也飞了。他这个厂不行了,马达这个小子已经逃掉了,你说你说……他越说越激动,脸孔的颜色也变了。
这真是太不像话了,怎么能欺骗老师呢?我也替曾老师打抱不平。
你去找过他了?我问。
我去过,厂里已经贴了封条,厂里的人告诉我,马达已经三个月不见人影了。曾老师说话的时候瞪着眼睛,有点吓人。
他简直是个混蛋!我说。
事实上,我也只能这样说。但是我心里想,曾老师啊曾老师,集资也是有风险的啊,这就好比是炒股票。但我没有把这样的话说出来。我想这样说的话,曾老师肯定不高兴。有时,人是不能说真话的。
曾老师在一旁摇着头。服务员又把一盆菜端了上来。曾老师看了一眼,没有吱声。我拿起一根牙签放在嘴里,不停地剔着牙缝。我很同情曾老师,我试图找些词汇安慰他,但这些词汇仿佛都躲得远远的。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我瞄了一眼,发现是一个短信。曾老师的眼睛看着窗外。我把手机短信打开,是妻子发来的:我要和你离婚!
有什么事?曾老师警觉地问我。我急忙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没有事,我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