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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 1995-1999-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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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万雄
同读两本书


    对于读书我从不作信誓旦旦的计划,得来一本书,就随手搁在卧室里,客厅的沙发上,甚至在马桶的抽水箱上也扔一本。这样,随时随地都能读到书,不至于每每兴致来时,还要翻箱倒架,既劳神又费时。如此,眼下我同时在读的两本书,一是《光荣与梦想》,一是美国作家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后者因为是有趣的故事,所以一下读完了。它通过一个叫霍尔顿·考尔菲德的中学生被学校除名后,只身在纽约游荡数日的经历和感受,用这位少年的眼光和自言自语的方式来批判周围成人世界的虚伪,反映了当时美国中产阶级子弟的苦闷情绪。有趣的是,霍尔顿还是个向往东方哲学的人。这本书奇特的书名也出自他一个东方式的白日梦:“有那么一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几千几万个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我就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我的职务是在那里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读了一阵,我急忙翻身下床,去找那本《光荣与梦想》,想看看那年的美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大事记”一栏里,一九五一年前后的情况是:俄国拥有原子弹;麦卡锡主义的兴起;朝鲜战争爆发;麦克阿瑟将军被解职;沉寂一代的出现……值得注意的是“沉寂的一代”这个词儿,面对如此世道,霍尔顿看不惯周围的庸俗与虚伪,想要反抗却又找不着出路,当然只有在沉寂中做白日梦了。两本书对照来读,终于使我明白了塞林格的苦心与深意——他是为“沉寂的一代”造像。
    想要了解这种奇妙的格局,不仅靠读其作品,还要出其左右。一边喝茶,一边守望着牛奶锅,这两本书我没有白读。
读书短札
张功臣
蓬屋说诗


    一
     
    会稽马一浮氏(人称湛翁),以宋学名满东南,似于诗词不屑屑介意。“尝欲自删其诗,谓四十以前,十不存一;四十以后,十存二、三;五十以后,十存五、六;六十以后,可十存八、九。然亦竟未暇删定”。(其弟子张立民编其诗集时案语)今可见者,有《蠲戏斋诗前集》上、下二卷一册。湛翁自署“蠲叟”,所谓“蠲戏斋”者,义当是“蠲戏论”,如偶见于其诗中者。叟久已作古,此当问其门人。《前集》中有处丁卯题记,则为一九二七,在时为最先。其次有《避寇集》,始丁丑(一九三七),前有谢无量序,末附《芳杜词》一卷。其次有《蠲戏斋诗编年集》,始辛已、壬午(一九四一,一九四二)为一册;次癸未上、下二卷(一九四三),为一册;次甲申上、下二卷(一九四四),为一册;次乙酉上、下二卷(一九四五),并丙戌一卷为一册(一九四六)。——都六册,皆毛边纸乌丝栏单鱼尾黑口本。似所刻者止此。必有其尚未刊行者,则不能不俟诸异日,良有望于时人及其弟子也。
     
    二
     
    蠲叟自为之诗,及其指学人之途径,皆传统之正道也。近世学诗者,多始于唐,或始于宋,初无古代及汉、魏、六朝诗为基础,故所得终不能大。学唐者盛于明,学宋者盛于近世。臻极多为“偏至”,罕成大家涵盖当代者也。“偏”固为失,然可贵者“至”。其有初学为诗,即为词曲所扳去者,则如无源之水,格调多趋萎靡,吐属不能高华,境界不能扩大,胸次不能旷远,终其身不能为一首好诗。观蠲叟作风,源源本本,皆是正途,于湘中一派为近,于江西一派为远。
     
    三
     
    读《蠲戏斋诗自序》一篇,可知湛翁诗论之全。发端曰:“诗以道志”,此四字出《庄子天下篇》。继曰:“志之所至者,感也。自感为体,感人为用”。所谓“自感”,当是其文末之“感之在己者”。继言:“故曰:‘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此语出“诗大序”。其后之“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则出《易系辞下传》;“故曰:‘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则出《易》之“咸”。后半篇之“蝉蜕尘埃之外”则采自《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自适其适”,“未数数然也”,并出《庄子》;“以写我忧”,“靡有孑遗”,并出《诗经》。
    论古学自当引据古言,无伤也。然以文字论,则韩昌黎言“唯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读蠲叟自为之诗,随处皆遇古句,或全用而未标明所借,或易一、二字,或删一、二字。读之不感生涩,是一胜处。
     
    四
     
    《自序》文字简古。可于其内容稍加分析:
    所谓“自感为体”,此“感”当是名词,与下句“感人为用”之“感”字,在文法上有分。因体、用对言,体当是名词。于用见体,亦当是动词而已化为名词。此微细处当辨。
    “动天地,感鬼神”,乃修辞学之饰语,不足以建立哲学。
    继之曰:“言乎其感,有史有玄。得失之迹为史,感之所由兴也。情性之本为玄,感之所由正也。史者,事之著;玄者,理之微。善于史者,未必穷于玄;游于玄者,未必博于史,兼之者其圣乎!”
    蠲叟尝判分天下之学,曰一玄一史而已。自成一系理论,于此乃加于诗学。是否能涵盖无余,舒畅条达而无憾,则随读者判断。近言“百家争鸣”,此亦独立之一家诗学。
     
    五
     
    论于诗之起源,可谓与人类文明共始。直至孔子时代,我国已有三千余篇,经孔子一删,去其十九,存三百余篇,可见孔子之教,以此为重。其工作与“订礼乐,修春秋”自是一贯。而孔门有其诗学研究。“子夏监绚素之章,子贡悟琢磨之句”(见《文心雕龙·明诗第六》),时已是中华文明灿发,由孔子“集大成”,而诗学已是达到顶点了。——马氏之论,集中此期。言诗通乎《易》,《春秋》,三百篇,皆属此一时代。子夏讲“正得失”,旧解为“正人得失之行”,亦即“正人伦”,“正风化”,等等,要归于政事。此在先秦则然。因孔子既殁,门徒散在四方,其学遍漫全国。后世诗人不必从政,诗歌也不必与政治相关。这是历史事实。但确曾有那一时代,诗有其特出为诗教的一阶段,也有其弘大效用,可算我国文化菁华之一实体,至今犹为人所称道不衰。
     
    六
     
    马氏曰:“言乎其感,有史有玄”。此当稍辨。“玄”是形况词,如言“天玄地黄”。亦可用作名词。曰“游于玄”,“游”字精审。意当是游心玄学或玄理。曰“极幽深”,不言极何者之幽深。吾人无妨补充之曰,探究宇宙人生之真理,极其幽深。即可曰“感于玄”或“感之玄者”。即玄之感。——至若曰“史”,“史”非形况词,难于说某种感觉或感情甚史。说于史所起之感,其义乃立。感属情识,史属思智。范畴不同,微细当辨。如言“史识”,与“史德”,“史才”,“史学”并称,乃修史之事,说“识”非五识、八识之识,属别义。曰史者,事也。则同于“感事”。即于事起感。非胜义。
     
    七
     
    更就其立义言:曰“史以通讽谕”,过狭。历史实一大国,
        古即有“所以诸成败”之说。曰“凡涉乎境者,皆谓之史”,此“境”当是释氏“心”与“境”对言之“境”,今言“对象”。失之过泛。曰“山川草木风土气候之应,皆达于政事”,疑仍是天人感应之说,其源甚古,初可见于《尚书·洪范》,集成于《春秋繁露》。此属民族信仰,今世罕取。“斯谓能史矣”。“能史”可解为“能著作历史”,或“善了解史事”,或成为“通达世故”俗言“懂事”之人。此说可解,然亦不定。
    文中有云:“心与理一而后大,境与智冥而后妙”。此诚至言,前语乃仲尼“七十而从(同“纵”)心所欲不逾矩”之境界;后语乃入禅定境界。他如“不滞于迹”,“融乎空、有”,不存“物我之见”,则似挹取释家。曰“融”仍是调和之论,释氏曰“空、有并遣”。或亦即其双“冥”之论。《论语》言“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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