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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阿香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忍住不叫就好了。那接下来会怎么样,很难预料。很可能她的一生都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她叫了。太粗硬的东西,蓦地压上她下面娇嫩柔软的隆丘。她忍不住。
就疼得叫了。
当她看到存扣推开他踉跄地走出林子而把她一个人扔下时,她悔恨得泪如泉涌。她站在林子间抽泣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她又忙不迭擦干眼泪,慌忙离开了林子。她终于意识到站立之所在。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斑驳裂缝的水泥纪念碑沉默而突兀地站着。上面有七个鲜红的名字,如七双眼睛,平静而认真地向她瞅着。
这么一闹,兄妹关系的面纱被阿香亲手扯开了。她是多么的沮丧!她晓得自己失态了,过分了,一点敛不住情绪,而且口无遮拦,把真实的心思过早地暴露出来。提醒和吓跑了存扣。她以为存扣再也不会理她了,因为存扣不可能接受她的爱情。因为她知道这一点,她才顺水推舟答应了存扣敷衍她的“顶多我做你哥哥”。她要以兄妹关系做情感的根据地,稳住存扣,时间和耐心会把这个根据地在不经意中慢慢扩大,最终水到渠成。就像小时候做的游戏:把一滴墨汁滴在锅盖大的清澈的水塘里,慢慢地洇开,如暴风雨前飞渡乱走的乌云,最终占满整个天空。
但是一切出乎她意料之外。存扣没有疏离她。星期天下午回校的时候,见了她居然主动一笑,笑容比以前还要明朗,温厚得像亲哥哥一样。好像纪念碑前的那桩尴尬事压根儿就没发生过。她又惊又喜。都愣怔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她脑筋急剧地转动,但随她怎么想,也无法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生怕是自己眼睛看花了。于是她装着不在意的样子在存扣面前来回走了两次,看他的反应,——没错,他还是对她坦然地笑笑,温厚亲切的眼神像亲哥哥一样。她彻底地放心了,太阳东升西落,一切还和以前一样。她美目流转,笑靥如花,读书说话语速加快,清脆响亮,走起路来带着蹦跳,如一只快乐的蝴蝶。
星期六的下午,两人走到僻静的小路上时,阿香忍不住咕咕发笑。存扣跟在后面问她:“你傻乐什么?”
“我以为你不会送我了呢!”
“哪能不送,”存扣说,“我们是兄妹。”
他把“兄妹”两字咬得很清楚。
她就不响了。
他也不响了。
默默地走,两人。
过桥,他在前一伸手,她跟着把手交出去;过墓地,他并排走在她左侧,她马上自然抱住他的手臂。一切都很默契,熟练。像上次。像上次的上次。
终于到了土坡。两人面南而坐,来路尽显在他们脚下。田畴墓冢,小桥流水,道路蜿蜒如蚓。
“我妈妈说我是个傻姑娘。”阿香眼看着前方,轻轻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风吹过,她额上和耳际的头发就纷乱地拂起来。存扣转眼看她的脸,只能看到脸侧,很美的轮廓。耳朵圆圆的,很白,耳垂奶乎乎,摸上去肯定很柔软,上面有一个细孔,这是孩提时挂金锤儿或金叶子的证据。以前存扣没有注意过这一点,也不知另一边耳朵上有没有。她平静地端坐着,如同她平静的声音。平静得让存扣感到心痛。
他真想怜惜地把她轻轻搂过来。但是他不能。
“其实我一点也不傻。如果傻,我能考上吴中吗。如果傻,我能和秀平姐好吗。如果傻,我会做有个人的妹妹吗。他对我笑,让我快活,还周周送我回家。”她转头向存扣,凝视着他的眼睛,问:“我傻吗,哥哥?”
存扣近距离地看着她姣好的圆脸。她举着脑袋,乱发迷离,有一种别样的美丽。她的额头光洁如玉。眉毛疏淡,柔顺。乌亮的眼瞳中间是两个存扣。红唇微张,向他要着询问。
“你一点也不傻。你聪明哩……妹妹。”
她就笑了。很妩媚的笑,感激地望他。只是一瞬间,笑容隐没了,把头又转向前方。“我该知足了哩……只是,还能送我多少趟呢……还有一年半……”
她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计算着什么。
“你瞎想什么呢,我愿意送你呀!”
“我在担心呀,毕业以后没有人和我走路了……”她转过头望他,“你考什么学校我也考什么学校,跟着你。”
马上她就笑开了:“疯话哩。我怎么能跟你比。说不定还什么都考不上哩。”她直摇头。
“瞎说。你考得上!你聪明!用功就考得上!”
“万一考不上呢?万一?”
“复呀!第一年就考上的人也不多哩。”
“是呀,我妈也这样说。”她像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吁了一口气。像陡然解除了紧张。
又沉吟道:“如果复了都考不上……我以后就到你家当保姆,你要吗?”她突然高兴起来,问存扣。
存扣揩起了眼睛。鼻子抽了一下。
“你哭了,哥哥?你哭什么?”
“没有。”存扣说,“风。”
“噢。”
“哎,阿香,”隔了一会,存扣像想起什么似的,问:“我老是送你,你家里人会不会晓得呀?怀疑你……?”
阿香一惊,脸上就变了色。“是的呀,我妈妈上次就问过的。”
存扣也紧张起来,两只手扣着不住地动。“不得命。要小心哩。”
“没事。我妈妈我哄得住。”阿香坚定地说。“你不送我我怎么弄,这一周就眼巴巴的一回!送。哥哥。不要紧!”
然而阿香还是没有哄得住妈妈。寒假前的倒数第二个周末,巧凤在土坡上截住了阿香和存扣。在她的身后,还有她的丈夫——喜海。
……
喜海朝落魄远去的存扣的背影最后吼了一句:“小狗日的,再勾引我家阿香,找人打断你的腿!”
就是这声骂让存扣步了顾保连的后尘: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逃离。
如同王母娘娘胖手上的那根金簪子,在身后信手一划,就在牛郎织女之间划出了遥遥相隔的滔滔银河。
74、新生活的开始
日历翻到了1984年。就在正月十六元宵节这天,18岁的存扣端坐在高二(1)班教室西南角的暗影里,内心一片安宁。
当头发稀疏清癯瘦矮的刘老师把他领到班上时,五十四双眼下向他卷起了好奇的风暴。这个穿着黑色滑雪衫身材高挑的小伙像棵松站立着,越发显示出身侧班主任的羸弱和矮小。他左手插在裤袋中,右手随意地拎着一只鼓囊的书包。他在视线的风暴中岿然不动,表情平静,目光安详,显示出与其年龄不大相称的从容冷静的气度。这是种迷人的不多见的气度,淡定,内敛,却是另一种咄咄逼人。以至于刘老师告诉大家这个新转来的同学的名字时,班上却没有欢迎的掌声。阗寂。而在介绍声中,他的视线已把班级逡巡了一遍;他径直朝后门边一张空着的座位走去。
他吹开桌上的些微尘灰,拿出语文课本,端正地坐着,凝神注视讲台后面的老师。如老僧入定。他的心里一片澄明,好像回到了无邪的童稚时代。
存扣的田垛中学的生活宣告开始。
存扣选择请人把他转到田垛来是有理由的。田垛在顾庄西南方三十五里,距吴窑水路四十五里。水乡腹地,由此及彼,要么行船乘舟,要么甩脚丫子走路——梦想有朝一日坐上汽车的水乡人戏称走路为“乘11路公共汽车”,倒是形象妥贴:11,两条腿之象形也。所以田垛对于存扣是个远地方了。存扣要的就是远,远才能拉开距离。潜意识中也有分道扬镳的意思。决裂,决绝。他对以前非常抗拒,正如上学期开始他屡屡撕掉日记一样,他想在一个远远的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来书写自己,实现自己。
存扣来田垛才几天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事实上在他哥哥驾驶的挂桨船开到离田垛还有三四里路的时候就对它产生了好感。是时天气晦暗,似乎有场雨要来,在阔大而清澈的水面上看田垛,田垛在水的尽头浮着。苍黑的背景下,像一幅水墨的风景。跟吴窑不同,望不见高耸的烟囱和袅袅的煤烟。显得安静古拙。他曾读过一篇介绍湘西的小册子,当时就觉得很美,作者把湘西农村风物描绘得古拙落后,历史的厚重和苍桑却揉于其中,文字如水的干净,花的妩媚,藤的缠绵,美得让人迷离和感伤,让人读完顿生向往之心。坐在船头上看天,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