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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爸爸电话的立珍和爱人匆匆赶了过来。电话里爸爸只说了一句:“阿香出大事了,赶快过来!”再问时那边话筒已撂下了。嗡嗡的声波如吹来的北风,透着冷峻峭烈,让立珍打了一个寒噤。她的头发都奓起来了!进了屋门一看这阵势,灵醒的她什么都明白了,头脑里轰地一下,上去一耳光抽到了张银富的脸上,——“啪!”再抬脚蹬踢时被爱人拉住了。她哭着扑向阿香,蹲下来急唤:“妹妹!妹妹!”阿香的眼睛空洞地朝着屋顶,此时忽地溢出两颗指甲大的泪珠,顺脸颊滚落下来,立珍拿手去揩,不意却如碰着了开闸的机关,泪水涌泉样出来,越揩越多。立珍把脸贴在阿香的脸上,抽泣着,不停地念叨着阿香的名字。姐妹俩的泪水合到了一起。
……
在最初的激愤和冲动过后,室内维持着可怕的静穆。他们在沉默中等待着。等待着阿香父母的到来。沈祝寿打电话叫厂里司机小陆马上开小轮船去焦家庄带喜海和巧凤,说是阿香病了。该怎么处理这桩祸事,非得要这对夫妇到场。
这注定是一个难捱的不眠之夜!
喜海和巧凤连夜把阿香弄回了焦家庄。沈家夫妇、立珍、张银富同船跟去。深夜里吴窑镇的街巷里悄无声息地急急移动着几个黑魆魆的人影,像极了数十年前活跃在苏中这个敌伪据点的武工队员在行动。小轮船响着呜呜的马达声,雪亮的探照灯朝前方射出去,像刺破浓黑夜幕的一柄雪亮的剑。
巧凤在沈家堂屋昏厥过去两次。喜海要跟张银富拚命,骂遍了张银富家的祖宗八代,却不知也连坐了自己的祖宗。用文艺宣传队锻练下的深厚念白功夫和做假和尚时惯用的抑扬顿挫恶毒地咒骂,如蘸着水的皮鞭,劈头盖脑地泼向跪在地上摇摇欲倒的张银富。由远至近,最后的咒骂对象拉到了死去五年的桂芳和十六岁的晓兰身上:“你这个活畜生骚根痒了不去扒棺材日你家桂芳么?!”
“你这个吃屎的东西,白过这么大周年,你能害我家阿香,你怎么不去睡你的女儿?!”
他终于恍然大悟:“你狗日的黄鼠狼拜年,把我家阿香弄厂里,原来存了这畜生心!”
他对天发誓,庄严宣告:“这回不拿你坐监枪毙,我张喜海不是父母养的,是狗屁股里拉出来的!”
“张银富,你好日子过到头了!你风光够了!你完了!”
小轮船在离焦家庄张喜海家门口的南码头一百米时就熄了马达和灯光,水蛇般滑行到岸边。
焦家庄的狗们集体狂吠了四十秒中。
张喜海家的西房灯亮了,旋即拉上了布帘。院门紧闭。堂屋门紧闭。西房间里的紧张热烈赛过地下党特别会议。
张银富把一生的跪都用上了。他狗一样溜回家,跪在双亲面前。
张银富的双亲蹒跚着老腿押着儿子来敲张喜海家的门。
庄上人说在吴窑药厂上班的张喜海家姑娘病了。病得不轻。
阿香的奶奶也病了。阿香睡西房,奶奶躺东床,忙煞了出诊的后庄医生。
巧凤瘦得两个眼眶都凹陷下去了。上课时领读课文读出了眼泪。
喜海唱的佛号不那么圆浑响亮了。
喜海家阿黄饿得受不住,在偷吃人家猪食时挨了一草杈,头上破了块铜板大的皮,红肉毕现,久不结疤,天气暖和时就有蝇虫叮在上面。
三天两头就有小轮船带到张家门口的码头上。那些干部,衣冠楚楚,神情凝重,是专门来看望阿香的。
张银富的老母炖鸡汤,炖肚肺,炖猪脚,炖银耳桂圆红枣汤,深夜往还,夜夜不空。
喜海的钱柜左角珍藏着女儿事发时沾着处女血和精斑的三角裤,中间存着张银富的书面保证书,右角里多了块报纸裹的“砖头”:一万块。
一月之内阿香寻死三次:试图投水;喝农药;上吊。均未遂。
第二个月结束月经不来的阿香查出了身孕。
四月头上喜海答应张银富,把阿香嫁给他做填房,拥有了一位小自己五岁零三个月的大厂长女婿。
五月中旬阿香向存扣发出了泣血的绝交信。
133、最后的信
……阿香在信的最后一页纸上写到:
存扣哥哥,阿香是多么爱你!可是现在爱不成了,她没资格了,她脏了,她不是原来那个干干净净的把什么都省着藏着留着给哥哥的好阿香了!我和哥哥的爱好不容易呀,就生生地断送在张银福这混蛋手里了,他断送了我阿香的一生,我虽然不得不委身于他,但我的心早死了,他得到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而已,他永远拿不走我的心,我的心是永远属于哥哥的——我的存扣哥哥,我的好存扣哥哥,我的最最亲爱的好存扣哥哥啊!没有了你我就失去了整个的生命支柱,我知道我今生的全部幸福都倚靠在哥哥身上,没有你我活不成,没有你我没有活头,我在家里寻死了三次都没有成功,可是现在我不想死了,我要活着,我要活着躲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哥哥,天天为我哥哥祈福,看着我哥哥成功和幸福,这是我今生唯一能做到的残留的最后的愿望了……哥哥,我怪你呀——我是多么恨你,恨你那晚为什么不把我拿走,我要你拿走的呀,如果那晚我把身子给了你我现在心里多少还能有个安慰,我珍藏了二十年的处女宝毕竟是献给了自己最亲爱的哥哥的,我心里好悔呀,好悔呀……
哥哥,永别了,永远不要来看这个伤心的妹妹(哥哥,你现在还承认我这个妹妹么?你说呀!我听不见呀哥哥……),也不要再给我写信,把我彻底忘掉吧,忘掉吧……好好地学习,争取两个月后考上最好的大学,将来……(肯定)得到最可爱最漂亮最会体贴你的好姑娘做爱人……你会的,哥哥肯定会的,因为,哥哥是那么的好……
……
落款是:阿香凌晨泣笔。没有写日期,也许是忘了。字有些潦草,整封信从开始到终了都有洇痕,可以想见深夜阿香写这封信的情景。
存扣是被寻来的保连扶到宿舍里的。保连当时从存扣手里把信拿来读了。保连读信的时候把手指咬在嘴里,泪水奔流,浑身哆嗦,抽噎难当。
保连到钱老师家替存扣请了假,说他病了。
保连顿顿把好饭菜打来服侍存扣。存扣不吃。把头向墙内睡着。不知内情的同学们也劝他挣着吃一点;有人劝他上医院,吊吊水就好了。他没有反应。把头向墙内睡着。保连向他们打手势摇手时眼眶有些发红,轻声对他们说不要紧,睡一天就会好的——“他以前也有过这样子”,他补充解释道。
第三天下午存扣才起来。保连陪他到二招洗了把澡。又理了发。在造纸厂吃的饭,存扣把一份蒸蛋全吃了。
板桥中学出现了一个最沉默的人。他早上最早到教室,晚上最晚回宿舍——脚洗着洗着就倒在床上睡着了——一天到晚跟书笔打交道,好像是一个只懂学习不会说话的机器人。
他几乎成了一个失语者。
暑期间存扣接到了扬州师范学院邮递快件。他拆开信皮,“录取通知书”五个烫金美术字跳进他的眼帘。他立时把手指咬在嘴里,面对东北方向——那是秀平和阿香的方向——泪水奔流,浑身哆嗦,抽噎难当。
欢天喜地的全家人都笑存扣:“看把我家存扣欢喜的!”
134、得癌症的父亲
预考后不久保连回去了一趟,看到父亲越发黄瘦了,惊问要不要再去东台治下子,开点好药吃吃,不要舍不得——“你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来去呀!”进仁淡然一笑。说这是贫血,在家调养比吃啥药都好。“放心,乖乖,只要你好,你考上了,我也就……啥都好了呢。”
“爸,你把家里那几只鸡杀了吃掉。”
“肯定杀,肯定杀!——等你考上了亲戚来贺喜时吃。”
“爸,你做不动了就歇歇。”
“爸歇哩,爸歇哩!爸做不了几天了,等你考上了爸就……把这木椅子劈了当柴烧。”
“爸,你放心,我肯定考得上的。”
“好,乖乖,那爸就天天等着。你好好学,好好考,爸等得及。”
保连觉得爸爸这次说话老好有些奇怪。他有些狐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