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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兄对他的这种超乎通常手足的情谊,极自然地形成作者对长兄一贯的尊重逾恒,拳拳服膺。长兄的教导,以至长兄的诗词,铭记常新,在作者早年的日记中屡见不鲜。任择数事,以鉴一斑:一九二○年九月二十一日作者返日过沪:“午前出至陶君(按指陶华瑚——笔者)处,觉陶君之精神倍于人。始信曼兄成一份事业要一份精神之言之诚然。”一九一七年八月九日作者在富阳:“夜月明,三更出至江上,与浩兄(养吾)联句。”一人一句,结句又轮到他,一时不获,就把“曼兄七、八年前留别中语”的“好梦满重城”凑上完篇。次日又“晨八时发曼兄邮片,寄昨夜联句去也”。又如一九二○年十一月一日作者写《秋夜怀人》绝句七首,其中怀须磨香国翁的一首,后二句云:“犹忆阿兄诗句俊,白头团扇画中人”。尾句就是曼陀《赠土居香国通豫》诗中颈联的下句,这些都是作者十分熟习,随手“借”来的。但作者一生却有两件大事没听从长兄,发生过严重的龃龉。第一件是改医科为文法科。日本高等学校的课程,在大正八年(1919)以前,分作三个部别。第一部包括文、法、政、经、商等科类,第二部包括工、理、农等科类,第三部则是医科。一九一四年秋作者考入第一高等学校为中国留学生特设的预科时,选读的是第一部。后来听从长兄的意见,在预科毕业前改读了第三部,也就是医科。长兄为什么要他改读医科?有人以为曼陀曾向诗友、帝大医学教授永坂石埭引荐过小弟,从以后成就考虑;有人说曼陀认为文科不及医科有前途。其实,曼陀是希望小弟读些真才实学的东西,他自己就通家传之医道,但既已学法,就寄厚望于两个弟弟来学习新医术,以延续割股济世的家传。作者在考取一高预科前就曾被鼓励去投考过千叶医学专门学校,并有过“不为良相当良医”的诗句(见张资平:《曙新期的创造社》),结果未考上。而不做空头官,只求当个有用的良医正道出了他们那世为儒医的家传。一九一五年秋作者被分配进入名古屋第八高等学校时选读第三部。但第二年,一九一六年秋季入学时,他却事先不征得长兄同意而突然改读第一部的丙类,并且情愿吃亏一年,重新再从一年级读起。这又是为什么呢?有人说他贯彻夙志,可以看出他与长兄慎重周密相反的奔放性格来;有人说他是为了实现改革社会,拯救中国的心愿。从客观上说,也许都有些道理,当然,最好还是听取“当事人”自己的陈述:一九一七年二月二十五日作者日记载:“夜膳后访大贺先生。归途中,仰视星月,颇有天体有恒,人事无常之感。因欲立遗言状一纸,防死后之无人识我意也:
遗 言 状 草 稿
予生三岁即丧父(以下为简历,略——笔者)……翌年二十一岁更至名古屋八高欲习医,因给供不支,改习文学理财。曼兄不知,怨予志不一定,绝不与交,亦不欲以弟视予。予无力与之争也。平生喜藏书。得钱尽卖(谅系“买”之笔误——笔者)书,故日用时不足。曼兄疑予无行,是以屡告急而不欲为之助。此番绝予,想亦此之由。而予卒因不能自明而死(以下为藏书处理,略——笔者)……。
天暖后当小作校外功程,以救目下穷状耳!(原文无标点,为笔者所加)
这真是篇出奇的妙文,只有“在高等学校的神经病时代,说不定也因为读俄国小说过多,致受到了一点坏影响”(见《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才写得出来。他明明不想自杀。他的唯一目的是自明,诉说原委,而且施出了庄重莫过于立遗言状这样的绝招来叫人们相信他的自明的严肃性。——这倒恰恰是我们今天正想听听的,他的本意。他毫不含糊地交代:“因供给不支,改习文学理财”。这是怎么回事呢?应该看到,当初他进入一高,对校里的科、部情况还基本上是无知的,因而选科“亦没有什么主见”(语见《沉沦》)。但进入名古屋八高,读了一年以后,问题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他从一高到八高,继续过着好买、好读文学书籍来伴随孤独的生活,特别是进入八高学会了德语以后,对西洋文学着了迷。从各个俄国作家的英译本,转到各个德国作家的德文原本,大量地买来阅读,“甚至于弄得把学校的功课丢开,专在旅馆里读当时流行的所谓软文学作品”(《五六年来创作生活的回顾》)。这样大量地买书读书,一要有余钱,二要有课余时间。而学校里的现实是读医科要买大量的校定参考书,要付昂贵的实习费。他每月从留学生监督处能领到多少官费呢?“予辈月费只三十三元耳。以之购书籍,则膳金无出;以之买器具,则宿费难支。学工者不能于休假其期间往各处参观工场;学医者不能于放课时间入病院实习诊察;……”(1917年3月11日《日记》)他从这点月费中节衣缩食苛省下来的余钱,尽买心爱的西洋文学书籍尚患不足,哪里还能应付浩大的医科开支!因此,他的“给供不足”是这样造成的。此其一。第二是医科的功课又多又紧,他既不能放弃读文学书,就难以抽时间应付繁重的课程,而不应付课程,遭到退学是不行的。改入一部的文法科类,相对地说,规定要买的参考书既少得多,而且不用实习费,功课亦比较清闲。那末是否也由于他志在文学,所谓贯彻夙志呢?他主观上似乎也未必尽然。这时候他好像还根本不曾有当文学家的“志”,甚至还不妨说无定志,还在东想西想:“昨日思成一大政治家,为中国雪数十年之积辱;今日更欲成一大思想家,为世界吐万丈之华光。然而世人皆忌我、嫉我、怨我、迫我,使予不得不成一万事投人好之人。 万事投人好, 是牛马奴妾之不若, 而谓郁文为之乎 ?! (1917年3月7日《日记》)他还说过:“写《沉沦》各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