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皇甫夫人在弥留之际多次把我叫到锦绣堂陪她说话,听她对自己宫中一生的回 忆。她的回忆繁琐而单调,声音含糊而衰弱,但她的脸庞因为这次回忆而激起了红晕,我十 五岁进宫门,几十年来只出过两次光燮门,都是给亡故的燮王送殡,我知道第三次出宫还是 往铜尺山下的王陵走,该轮到我了。皇甫夫人说。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候并不是天姿国色, 但我每天用菊花和鹿茸揉成水汁来洗濯下身,我就是用这个秘方笼住了燮王的心。皇甫夫人 说,有时候我想改国号为皇甫,有时候我想把你们这些王子王孙都送进陵墓,但我的心又是 那么善良慈爱,下不了那个毒手。皇甫夫人说着,干枯萎缩的身体在狐皮下蠕动了一下,我 听见她放了一个屁;然后她挥了挥手,恶声恶气地说,你滚吧,我知道你们心里都盼着我早 一点死。我确实无法忍受这个讨厌的老妇人的最后挣扎,她用那种衰弱而恶声恶气的语调说 话时,我默默地念数,一,二,三,一直念到五十七,我希望念到她的寿限时看见她闭上那 两片苍老的发紫的嘴唇,但是她的嘴唇依然不停地歙动,她的回忆或者说是絮叨无休无止, 我不得不相信这种昏聩可笑的状态将延续到她躺进棺椁后才能结束。
眼看五月将尽,老妇人生命的余光渐渐黯淡,锦绣堂的宫监侍女听见她在昏睡中呼唤端 文的名字。我猜她是想等到南伐胜利之日撒手归西。端文生擒李义芝的消息在一天早晨传入 大燮宫,报讯的快马同时带来了李义芝的红盔缨和一撮断发。喜讯似乎是如期而至,皇甫夫 人出现了回光返照的征兆。那天巨大的鸾凤楠棺终于抬到锦绣堂外,锦绣堂内人群肃立,笼 鸟噤声,到处笼罩着一片居心叵测的类似于节日的气氛。起初守候在榻前的还有孟夫人、彭 王后、端轩、端明和端武数人,但皇甫夫人让他们逐一退出去了,最后只留下我独自面对气 息奄奄的老妇人,老妇人用一种奇怪的感伤的目光久久注视我,我记得当时手脚发冷,似乎 预感到了后面发生的事。你是燮王吗?皇甫夫人的手缓缓地抬起来,摩挲着我的前额和面 颊,那种触觉就像冬天的风沙漫过我的周身血液,然后我看见她的手缩回去,开始拉扯她腰 间的那只香袋。这香袋我随身佩戴了八年,她微笑着说,现在该把它交给你了,你把香袋剪 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剪开那只神秘的香袋,发现里面没有填塞任何香料,只是一页被多层折叠的薄纸。就 这样我见到了先王诏立天子的另一种版本,白纸黑字记载着先王的另一种遗嘱,长子端文为 燮国继位的君王。我捧着那封遗诏目瞪口呆,我觉得整个身体像一块投井之石急遽地坠落。 我不喜欢端文,也不喜欢你。这只是我跟你们男人开的一个玩笑。我制造了一个假燮王,也 只是为了以后更好地控制你。老妇人枯槁的脸上露出粲然一笑,最后她说,我主宰燮国八 年,我活了五十七岁,这辈子也够本了。可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不把这些阴谋和罪恶带 进坟墓,为什么还要告诉我?愤怒和悲怆突然充溢了我的胸中,我用力摇晃着床榻上的老妇 人的身体,但这回她真的死了,她对我的忤逆之举不再理会。我听见了酽痰在她胸内滑落的 声音。我想笑,最后爆发的却是不可抑制的痛哭声。老夫人薨了。随着宫监的报丧声传出珠 帘,锦绣堂内外响起潮水般的杂音。我将一颗夜明珠塞进死去的老妇人的嘴中,死人的腭部 鼓起来又凹陷下去,这样她的遗容看上去更像是一种讥讽的冷笑。在他们拥向灵床之前我匆 匆朝死者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我意识到这种举动不应该是帝王所为,但我确实这么做了,就 像妇人们常做的那样。
八年以后再赴王陵,铜尺山南麓的青松翠柏已给我恍若隔世的感觉。在皇甫夫人盛大繁 冗的葬礼上,我看见有一种罕见的灰雀,它们对人和鼓乐声毫不惧怕,异常从容地栖落在附 近的墓碑和坟茔之上,观察这场空前绝后的白色葬礼,我怀疑那些灰雀是皇甫夫人的幽魂的 替身。
穿丧服的人群白茫茫的一片,覆盖了青草萋萋的坡地。陪葬的小红棺计有九口之多,这 个数字超过八年前父王的陪葬数目,也是那位老妇人给后代留下的最后一次威慑,最后一次 炫耀,我知道红棺中的九位宫女都是自愿殉葬的,她们对皇甫夫人生死相随,在皇甫夫人薨 逝的当天夜里,九位宫女手捧金丸,争先恐后地爬进了九口小红棺。她们将在黄泉路上继续 伺候那位伟大的妇人。
铜鼓敲击了九十九下,皇亲国戚朝廷要员一齐高声恸哭起来。响彻云霄的声韵芜杂的哭 丧听上去很可笑,那是一群经过伪装的各怀鬼胎的人群。我分辨得出哪种哭嚎是欢呼,哪种 悲恸是怨恨,哪种抽泣其实是嗟叹和嫉妒,我只是无心戳穿这个亘古流传的骗局而已。
我依稀重温了八年前类似的场景,看见杨夫人的幻影悄然出现在王陵左侧的墓茔上,她 带着满腔遗恨朝众人挥舞一纸诏书,我再次听见了一个梦魇般的声音,你不是燮王,真正的 燮王是长子端文。然后我发现墓茔上的灰雀群突然飞起,它们排成一种奇异的矩形向天空飞 去。
逃遁的雀群受到另外一群奔丧者的惊吓,那群人战袍在身,盔甲未卸,在马背上匆忙地 裹上丧巾和白绸。他们挟来一股血腥和汗垢的气味,也使先行而至的人群爆发出一片惊呼 声。谁也没想到端文昼夜急驰千里,赶上了皇甫夫人的葬礼。我看见骑坐于红鬃马上的端 文,他的苍白而疲惫的脸沐浴着早晨最后的霞光,黑豹旌旗和丧幡一起在他的头顶猎猎飞 舞,端文,长王子端文,光禄大将军端文,南伐三军总督端文,我的异母兄弟,我的与生俱 来的仇人,如今他又站在我的面前了。我记得当时的第一个奇怪的闪念,为什么偏偏是端文 的马蹄声惊飞了那群大胆的幽灵般的灰雀?这也是我向得胜回朝的英雄提出的唯一的问题。 我指着西边天空对端文说,你是谁?你把那群灰雀吓飞了。
笔架山下的最后一场鏖战导致了祭天会的彻底溃败。官兵们踏着遍野横尸,将黑豹旌旗 插上山顶。在后山腰隐蔽的古栈道上,他们前后夹击,擒获了弃弓而逃的祭天会首领李义 芝。李义芝被秘密地押解赴京,投进刑部私设的水牢之中。对李义芝的三堂会审徒劳无益, 他始终坚持祭天会赈世济民的理论,矢口否认他是一个山野草寇。审讯的官吏经过一番商 议,认定国刑施于李义芝身上只是皮毛之苦,他们拟出几种从未用过的极刑,对李义芝进行 了最后一次拷问。我的总管太监燕郎作为宫中特使参与了这次拷问,后来是燕郎向我描述了 那几种空前绝后的极刑过程。
第一种叫做猢狲倒脱衣。燕郎说是一张铁皮,做成一个桶子,里面钉着密密麻麻的针 锋。他们将铁皮桶裹在李义芝身上,两名刑卒一个按住铁桶,一个拖着李义芝的发髻从桶中 倒拉出来。燕郎说他听见李义芝一声狂叫,光裸的皮肉被针锋划得一丝丝地绽开,血流如 注。旁边一个刑卒端了一碗盐卤慢慢地洒在他血肉模糊的身上。燕郎说那疼痛肯定是钻心刺 骨,因为他听见李义芝发出又一声狂叫,然后就昏死过去了。第二种叫作仙人驾雾,它与前 一种刑罚配合得天衣无缝,使李义芝在短时间内苏醒过来,尝受另外一种痛苦。刑卒们将李 义芝倒悬在一口煮沸的水锅上面,陛下你猜猜锅里盛着什么?燕郎突然笑起来说,是满满一 锅醋,也亏他们想得出来。锅盖一揭,又酸又辣的热气直往李义芝脸上喷,他醒过来,那样 子却比昏死时更难受百倍。
接下来就是茄刳子了。燕郎说,茄刳子最简单干脆;他们把李义芝从梁上放下来,两个 刑卒分开他的腿,把一口锋利无比的小刀直刺进李义芝的后庭。燕郎停顿了一会,用一种暧 昧的语气说,可叹一条粗粗壮壮的英雄好汉,也让他尝了尝粉面相公的苦楚。燕郎说到这里 突然噤声不语,表情显得有些尴尬,我猜他是述景生悲,想起了某些往昔的隐痛。我催促他 道,说下去,我正听得有趣呢。陛下真的还想听吗?燕郎恢复了常态,他的目光试试探探地 望着我,陛下不觉得这些极刑过于残酷无情吗?什么残酷无情?我喝斥燕郎说,对于一个草 莽贼寇难道还要讲究礼仪道德吗?你说下去,他们还想出了什么有趣的刑罚?
还有一种叫做披蓑衣。是把青铅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