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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卢梭和康德以后,历来有两派自由主义,这两派不妨区分为“冷头脑派”和“柔心肠
派”。“冷头脑派”经由边沁、李嘉图和马克思,按逻辑的阶段发展到斯大林;“柔心
肠派”按另外一些逻辑阶段,经过费希特、拜伦、卡莱尔和尼采,发展到希特勒。自然,
这个说法过于简括,不够十分正确,但是也可算一种帮助记忆的指掌图。思想演进的阶
段向来带有一种简直可以说是黑格尔辩证法的性质:各种学说通过一些似乎都很自然的
步骤,发展成了其对立面。但是这种发展从来不是完全出于思想的内在活动;它一向为
外界状况及外界状况在人情感中的反映所左右。可以用一个最显著的事实说明实情如此。
自由主义思想在美国没经过这个发展的任何一段,到今天还保持洛克所讲的那个样子。
搁下政治不谈,我们来考察考察哲学上的两个学派的不同点,这两派大体可以区分
为大陆派和英国派。
首先是方法的不同。英国哲学比起大陆哲学来,明细而带片段性;自己每承认某个
一般原理,就着手审查这原理的种种应用,按归纳方式去证明它。所以,休谟在宣布没
有任何观念不具有前行的印象以后,随即进而研究以下的异议:假定你眼下看见两种彼
此相似而不全同的色调,并且假定你从未见过一种恰恰介乎二者之间的色调,你是不是
仍旧能想像这样一种色调?他对这问题不下论断,而且以为即使下一个违反他的一般原
理的论断,也不会成为他的致命伤,因为他的原理不是逻辑性的而是经验性的。再举一
个对比的反例,莱布尼兹想要确立他的单子论时,他大致是这样议论的:凡复杂的东西
都必是由一些简单部分组成的;简单的东西不会有广延;所以说万物全是由不具有广延
的各部分组成的。但是不具有广延的东西非物质。所以,事物的终极组成要素不是物质
的,而若不是物质的,便是精神的。因此,桌子实际是一堆灵魂。
这里,方法的不同可以这样来刻画其特征:在洛克或休谟,根据对大量事实的广泛
观察,得出一个比较有限的结论;
相反,莱布尼兹在针尖似的逻辑原则上按倒金字塔式矗立起一个演绎巨厦。在莱布
尼兹,假若原则完全正确而步步演绎也彻底牢靠,万事大吉;但是这个建筑不牢稳,哪
里微有一点裂罅,就会使它坍倒瓦解。反之,洛克和休谟不然,他们的金字塔基底落在
观测事实的大地上,塔尖不是朝下,是朝上的;因此平衡是稳定的,什么地方出个裂口
可以修缮而不至于全盘遭殃。康德打算吸取一些经验主义的东西,此后上述方法上的差
别照旧存在:一方从笛卡尔到黑格尔,另一方从洛克到约翰·斯图亚特·穆勒,这种差
别保持不变。
方法上的差别是和其它种种差别相关连的。先说形而上学。
笛卡尔提出了一些关于神存在的形而上学证明,其中最重要的证明是十一世纪时坎
特伯雷大主教圣安瑟勒姆首创的。斯宾诺莎有一个泛神论的神,那在正统教徒看来根本
不是神;不管是不是神,反正斯宾诺莎的议论本质上是形而上学的议论,而且能够归源
于每个命题必有一个主语和一个谓语之说(固然,他也许没领会到这一点)。莱布尼兹
的形而上学也出于同一个根源。
在洛克,他所开创的哲学方向尚未得到充分发展;他承认笛卡尔的关于神存在的证
明妥实有据。贝克莱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证明;但是休谟——到休谟,这种新哲学臻于完
成——
完全否定了形而上学,他认为在形而上学所处理的那些题目上面下推理功夫,什么
也发现不了。这种见解在经验主义学派中持续存在,而相反的见解,略经修改,则持续
存在于康德和他的弟子们的学说中。
在伦理学方面,这两派有同样的区分。
由前文知道,洛克认为快乐就是善,这是整个十八、十九世纪在经验主义者中间流
行的意见。相反,经验主义者的敌派蔑视快乐,以为快乐卑下,他们有种种显得较崇高
的伦理体系。霍布士重视权力,斯宾诺莎在一定程度上跟霍布士意见一致。斯宾诺莎的
思想中对伦理学有两个不能调和的意见,一个是霍布士的意见,另一个意见是,善就在
于和神有神秘的合一。莱布尼兹对伦理学无重大贡献,但是康德把伦理学摆到首位,由
伦理前提得出他的形而上学。康德的伦理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反功利主义的、先
验的和所谓“高贵的”。
康德讲,你若因为喜欢你的弟兄而待他好,你不算有什么道德价值:一个行为,由
于道德律吩咐做而做它,才有道德价值。虽说快乐并非善,然而善良人受苦还是不公的
事——
康德这样主张。既然在今世这种事屡见不鲜,所以定有另一个世界,善良人死后得
善报,而且定有一位神在死后生活中主持正义。他否定关于神和永生的一切老式形而上
学证明,却认为他的新式伦理学证明是没有反驳余地的。
康德对实际事务的见解是慈祥而人道的,他自己是这样一个人,但是否定幸福是善
的人大多数却不能这样说。号称“高贵的”那种伦理,和认为我们应尽力让人幸福些这
个较世俗的意见比起来,跟改善世界的打算具有较少的关系。这本不足怪。幸福若是别
人的,比幸福是自己的,就容易蔑视。一般讲,幸福的代替品是某种英雄气质。这使权
力欲有了无意识的发泄出路,给残酷行为造成丰实的借口。再不然,所崇尚的也许是强
烈的感情;在漫浪主义者,便是如此。这造成对憎恨和复仇心之类的炽情的宽容;拜伦
笔下的英雄算得典型,他们决不是有模范行为的人物。对促进人类幸福最有贡献的人—
—或许可以想见——是认为幸福重要的人,不是那些把幸福和什么更“崇高的”东西相
比之下鄙视幸福的人。而且,一个人的伦理观通常反映这人的性格,人有慈善心便希望
大家全幸福。因此,认为幸福是人生目的的人,往往是比较仁慈的,而提出其它目的的
人,不知不觉地常常受残忍和权力欲的支配。
这些伦理学上的差别,通常和政治学上的差别有连带关系,固然也不尽如此。前文
讲过,洛克在个人意见上抱试探态度,根本没有权威主义气派,他愿意让每个问题凭自
由讨论来解决。结果是,以他本人和他的信奉者来讲,都信仰改革,然而是一种逐步的
改革。由于他们的思想体系是由片段组成的,是对许多不同问题个别考察的结果,他们
的政治见解自然也往往带有这种性质。他们规避一整块雕成的大纲领,宁愿就事论事,
研究各个问题。他们在政治上如同在哲学上一样,带着试探和尝试的精神。在另一方面,
他们的敌派认为自己能“全部识透这可悲的事态格局”,所以更大大愿意“把它猛然打
碎,重新塑造得比较贴合心意”。他们可能作为革命者来干这件事,再不然,可能作为
想要当政者权力增强的那种人来干这件事;或此或彼,他们追求宏大目标时,总不避讳
暴力,他们责斥爱好和平为卑鄙可耻。
从现代观点看,洛克及其信奉者的重大政治缺点是财产崇拜。但是据这理由批评他
们的人,却常常是为了比资本家更有害的阶级,例如君主、贵族和军阀的利益而作这种
批评的。贵族地主按照远古传下来的惯例不费劳力坐享收入,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敛财
鬼,而不从锦绣如画的外表下察看底细的人也不把他们这样看待。反之,实业家从事有
意识的猎求财富,所以在他们的活动多少还有些新颖的时代,引起了一种对地主的绅士
派勒索所感不到的愤懑不平。这话是说,中产阶级作家和读他们的作品的人情况如此;
农民们并不是这样,就像法国大革命和俄国革命中所表现的。不过农民是不会说话的。
洛克学派的反对者大多赞赏战争,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