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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买了一条鲣仔鱼回来。它掉在路上被卡车轧糊了。”
“那不是等于没买回来?”
“不!我买回来了。”很大声地说。
“是!买回来了。但是掉了对不对?”
阿苍很不高兴祖父变得那么不在乎的样子。
“我真的买鱼回来了。”小孩变得很气恼。
“我已经知道你买回来了。”
“我没有欺骗你!我绝对没欺骗你!我发誓。”阿苍哭了。
“我知道你没欺骗阿公,你向来不欺骗阿公。只是鱼掉在路上。”他安慰着。
“不!你不知道。你以为我在骗你……”阿苍抽噎着。
“以后买回来不就好了吗?”
“今天我已经买回来了!”
“我相信你今天买鱼回来了,你还哭什么?真傻。”
“但是我没拿鱼回来……”
“鱼掉了。被卡车轧糊了对不对?”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以为我在骗你……”
“阿公完全相信你的话。”
“我不相信。”
“那么你到底要我怎么说?”老人实在烦不过了,他无可奈何地摊开手。
“我不要你相信,我不要你相信……”阿苍一边嚷,一边把拿在手里的葫芦水瓢掼在地上,像小牛哞哞地哭起来。
由此可见,祖孙二人在对待同一件事上,相互之间产生的理解落差都在这里的对话中巧妙简洁地透露出来了。细读这段文字,人们看到的除了一个满怀内疚,伤心欲辩的孩子的委屈之外,更看到了老人所表达出来的微妙复杂情绪。对话中的一个关键句子“那不是等于没买回来?”这是老人的最初反应:他不但没有公开原谅孩子的大意,也未直接对孩子的过失表示愤怒和失望,反而显得犹豫不决的样子,这个态度却是孩子受不了的。老人一边安慰着孩子,一边又极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就是没法把那条几乎到手却又失去的鱼忘掉,真令人感到痛心难熬。换句话说,阿公根本就没告诉孩子说掉了鱼没关系,因为即使他对孩子有着深深的爱和同情,可是不小心掉了鱼,又的的确确是“有”关系的,他的心里还是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芥蒂。而阿苍为了给阿公买回一条鲣仔鱼所做的努力,以及丢鱼之后那种纠缠不休的解释与辩白,这种情感的焦灼与看似琐屑的自我证明,守护的是一个孩子真诚而庄严的诺言,包含了他关于尽孝的苦心、对遵守诺言的认识,以及渴望得到祖父肯定、提高自身地位的全部内容,这也正折射了作者本人性格的光辉之处,也是贯穿其小说创作的鲜明线索。显然,正是因为贫穷的关系,才使得阿苍一家的处境总是受到别人的摆布,因此即使是这样的小挫折,也会使他们在情绪上受到狂风暴雨般的煎熬。可是虽然人们可能感到祖父对狂乱不知所措的孩子的反应是太突然、太激烈了,但他们祖孙之间的爱并不会因此而造成永久的隔阂和疏远。倘若从另一个视角来看,这场关于守诺和失诺的辩解与理解,使祖孙俩越是互相证明,互相安慰,他们之间就越是显得隔膜,在这爱恨纠缠无法廓清的刹那间,最终只有藉着激烈的伤害言词和行动才足以平息一切。如此一个小小的生活波折,竟然让祖孙两人经受了如此强烈的感情折磨,这种被贫困和无奈摧残得疲惫不堪的原始性反应,实在令人感到悲哀。换言之,阿苍出了偶然事故,鱼没带回来,惟恐祖父不信,顽强地解释原委,要祖父相信,半点怀疑也不许,及至察觉这一点不易做到,就伤心地叫喊:“我不要你相信,我不要你相信。”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心灵陷入极端痛苦之中。人们并不觉得小孩蛮横,而只觉得可爱。虽然祖孙俩的情绪终会冷静下来的,可是这些人的生活却难以改善,这才是人生最大的悲剧。因此,作者在故事结尾再度以浪漫的笔法渲染了阿苍精神上的崇高性,阿苍吼着嗓门大声喊道:“我真的买鱼回来了。”立刻在傍晚静谧的山谷间起了回音“——真的买鱼回来了。”这一声声“真的买鱼回来了”的山谷回音,意味着天地为阿苍的买鱼回家做了真实的见证。而祖孙俩因为理解和信任错位而产生的对峙愤怒也就这样被化解了。这种关于人的尊严的确证中,既有支撑人生向上进取的力量和道德追求,又有生活底层卑微“小人物”在窘困处境中难言的辛酸。
众所周知,工商经济的发展,加速了60年代台湾社会的都市化进程。以城市为基地的工业人口的激增,依靠的是农村劳动力的大量流入,因此伴随台湾城市经济发展的,还有农村的瓦解和破产。而黄春明小说关注的焦点之一,便是在这种城乡转换中,离开土地的农民,在进入城市处于新的经济关系之后,如何继续着他们从乡下就开始的悲剧。黄春明对此往往是在两个向度上展开的:一是自我尊严的保持与自我人格的自证;一是面对环境的命运挣扎与精神困惑。就此而言,这些“小人物”皆生活在社会底层,都面临着贫穷、知识不足,以及宿命的困境,他们的人生奋斗与命运挣扎都充满了坎坷。然而,这群“小人物”并没有屈服,即便身处困境,却始终对生活心存感念,并寄托着对未来的希望;哪怕是一个极其简单的生活愿望,都能给他们带来向上进取的原动力。实际上,在这篇寓言式的现实主义小说里所反映的人的尊严问题,表面上看来,似乎仅仅局限于生活小事,实则不然。对于满怀希望而离开土地的贫困农民,奔驰着汽车的城市并未给乡村带来什么希望,相反地却是进一步增加了彼此的疏离和矛盾。而小说的社会意义虽然不曾明白揭示,却蕴含在人物关系之中,对于希冀买回一条鲣仔鱼实现自己诺言的学徒阿苍来说,他心中平凡得近乎卑微的生活希望,却支撑了自身某种生命历程。更重要的,在这种希望、追求与实现的过程中,“小人物”完成了一种人格自证,保持了生命尊严。显然,小说关于人性悲剧的开掘不是属于英雄式的,而是属于普通人的。就如黄春明自己所说的那样:“他们无视人们的嘲笑,不想在历史上占有地位,他们只是一步步地走着,用种种方式让自己的子孙一代活下去。”黄春明的这段话转引自黄重添、庄明萱、阙丰龄编著:《台湾新文学概观》(上册),鹭江出版社1991年版,第222页。然而这一切,更符合底层百姓的生命状态,更接近贫民的真实性格,也使乡土人物在那黯淡、艰困的生存背景上,迸发出耀眼的人性光辉。而阿苍通过自我求证,恢复人格尊严的故事可谓是黄春明所塑造的乡土小说中最见光彩的篇章之一。
至于小说《癣》则描写了一对贫贱夫妻面临生理需要与生育计划无法两全的尴尬处境。小说由一个离开乡土到大城市谋生的工人家庭的困窘生活展开。主人公阿发与阿桂夫妻在穷困潦倒的生活中,惟一负担得起的快乐就是“性”了,然而伴随着这种本能快乐而来的,则是孩子的不断降临。结果五个孩子跟父母挤在一张床上,弄到他们连夫妻之间的亲密空间都没有了,生活更是每况愈下,只能靠吃番薯饭维生。小说通过阿发的妻子阿桂面对三儿子迟迟不肯吃晚饭的反应,对他们一家的穷困境况做了生动的揭示:“不吃,不吃就算了!你出生到这里来就注定吃番薯。你这长嘴鸡还想吃好米。”阿桂还对大女儿阿珠的“命运”也说了同样认命的话:
“如果她生在有钱人家,这个年纪还是离不开大人的照顾。”
“废话嘛!”阿发说,“穷孩子除了歹命,其他哪一点比他们差。穷孩子能干的多啦!像我十三岁就能养我母亲。他们大部分都是靠祖公仔业过活,我们是靠自己流汗过活哪!”
“那是人家前生积德,有什么奇怪?”
由此可见,正是因为生活的极度贫困,阿桂才产生了这种认命思想,并且将它灌输给孩子们。宿命论就是说一个人完全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