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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每个人都希望别人以平等之心视我为主体,彼此互相尊重。换言之,第一项要件是明白人生的限制与命运。不论得意失意,往往无法强求,大家各尽其力,成败归诸天命,对生死亦只能随顺?否则难免自寻烦恼。明白此一道理,心胸自然开阔,不再计较人我之间的小利小害。何不把大家当成兄弟,别人成功,我们与有荣焉;我们成功,不妨一起分享?
第三部分 第29节:傅佩荣《论语》心得(29)
光靠明白道理是不够的,还需要相称的行动配合。这就是“敬”与“恭”。敬是自我要求,以谨慎的态度与合宜的规范来约束自己。恭是待人的礼仪,由于尊重别人而表现虔诚的心意。做到这两点,则人际关系必然和谐。孔子曾说:“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mò)之邦行矣!”(《卫灵公》)为何可以走遍天下?因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只要是人,都有自我意识,都希望别人以平等之心视我为主体,彼此互相尊重。
因此,“四海兄弟”一词并非对客观事实的描述,也非主观愿望可以肯定的境界。它是种人生理想,源自我们明白“人类承受共同的命运”,再加上努力奉行“敬”与“恭”的准则,然后心中豁然开朗,可以欣赏人与人之间不分国界及地域,甚至不分古代与现代深相联系的亲密关系。若是接受此一理想,大同世界岂非顺理成章的结果?
然而,大同世界从未实现过,人类由于种族、血统、信仰、生活习惯的歧异,也从未停止争战。世界的未来仍在一片昏矇之中,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似乎只成了个人求其心安的手段,具体的成效微乎其微。
不必奢言世界大同,不必涉及政治上的中国统一,只须想到饱受儒家教化的台湾地区,竟然也被省籍意识所造成的情结,困扰了四十余年,并且尚无完全化解的迹象,我们就不禁疑惑:四海之内,真是兄弟吗?的确,若不先在观念上与行动上找到正确的指引,单凭几句动听的格言,是无济于事的。不愿给别人添麻烦
孔子与颜渊、子路谈论志向的一段话,值得传诵千古,原因是三人搭配得既自然又完美。首先,子路的“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敞之而无憾”(《公冶长》),代表“外王”的志业。其次,颜渊的“愿无伐善,无施劳”,代表“内圣”的工夫。既然内圣与外王都兼顾了,孔子还能说什么呢?毕竟是至圣先师,他标举天下大同的理想:“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以上所述大体清楚,唯有颜渊的志向可以引申。所谓“愿无伐善”,是说“但愿做到不夸耀自己的长处”。那么,“无施劳”呢?一般译为“不表白自己的功劳”。这两句话的意思十分相似,区分不够明显,值得再作考虑。如果真如所译,则似乎预设了一个前提,就是:颜渊有许多长处与功劳,因此他必须经常提醒自己不要夸耀或表白。以此为志向,进而暗示了颜渊自视甚高。这又不合我们在《论语》所见的谦谦君子。
“无伐善”的问题较少,因为颜渊确有许多长处,为孔门众弟子所不及,如子贡就承认自己“何敢望回?”孔子也多次公开表扬颜渊之德性、固穷、好学、力行、安贫乐道等等过人的美德。既然有首座大弟子的成就,理当努力“无伐善”。
第三部分 第30节:傅佩荣《论语》心得(30)
“无施劳”则不同。颜渊大约四十岁去世,内圣工夫出类拔萃,外王成就却谈不上。死时家贫,颜渊的父亲还希望孔子卖马车为他办丧事。丧事办得不小,全靠同门兄弟出钱出力。因此,不宜说颜渊有什么了不起的功劳,需要自己警惕不去多作表白。
较合理的说法是:“不把劳苦的事推给别人。”“劳”字在《论语》多作劳苦或忧愁讲。如“有事,弟子服其劳”,“恭而无礼则劳”,“爱之能勿劳乎”,“信而后劳其民”,“劳而不怨”等。单就劳苦而言,则其范围由家庭到社会、国家,永远有事要做。何况颜渊家贫,“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换了别人,正是“人不堪其忧”,但是,“回也不改其乐”(《雍也》)。
自家有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涵育以养深。——《格言联璧》颜渊一定习于劳动,不把辛苦的事推给别人,所以很少招来家人与朋友的抱怨,如此才可能修养良好品德,并且自得其乐。不然,光是大家为了分担劳苦的事,就难免互相责怪了。
结论是:颜渊希望自己做到“不夸耀长处,不推卸劳苦”,尽心全力做好该做的事,内求于己,外和于人。如此,才是接近圣人之门的典范。爱憎分明
《爱的故事》是多年以前颇受欢迎的电影,其中令人感触最深的,是一句名言:“爱是永远不必说抱歉的。”翻译成这样的语句,自然容易引起误解。高明的译者乃挥动彩笔,将它改写为:“情至深处无怨尤。”点石成金,莫过于此。但是,相对于“情”这个字,大家熟知的是:“情至多时情转薄。”
合而观之,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孔子对此有无高见?由《论语》看来,答案并不明显。勉强为之,则“子张问崇德辨惑”一章,可以提供线索。“什么是迷惑?”孔子的回答是:
爱是真正使人复苏的动力。——歌德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颜渊》)“爱”是极其强烈的情感,一旦表现出来,则无私忘我、牺牲奉献,毫不在意,甚至甘之如饴。能够为自己所爱的人做任何事,都是无上的快乐。
然而,这样的爱,往往有一个前提,就是对方的回应。如果对方不理不睬,或者辜负了我,那么,“爱”极易变质为“恨”:我若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原来,以前所谓的爱,一点也不崇高、神圣,而是隐藏着自私自利的居心。这就是孔子所说的“恶之欲其死”,由爱生恨,最后希望对方干脆消失算了。
没有人不喜欢“爱与被爱”,但是很少人想过“爱恶之间”的微妙关系。为了不让爱转化为恶,必须分辨两种“爱”:一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二是不以自我为中心的。前者出自占有欲,后者则以对方的幸福为焦点。困难在于:这两种爱往往混淆难辨。人生困惑于此生焉。
第三部分 第31节:傅佩荣《论语》心得(31)
孔子的话,说得很含蓄。他用“既欲其生,又欲其死”这八个字,婉转道出了人类情感的盲点。如果情感不能升华,陷入自我中心的困局,结果必是念念执著,在任何一次“爱”的经验中,夹杂着苦涩的“恨”。爱起来,希望他长命百岁、心想事成;恨起来,又希望他身败名裂、一死了之。解脱之道何在?
孔子自谓“四十而不惑”,所“不惑”者,应该包含本文所述的“爱恶关系”。如果借由读书明理,中和自己的情怀,培养“不以自我为中心的”情操,或许可以在爱与恶的态度上,表现坦荡荡的君子风范。儒家少谈男女之间的爱情,或许因为早就发现这种爱情过于强烈而偏激,容易走上极端,陷入困惑。对于温和而正常的情感,则无疑是肯定的。爱人与爱动物
自从钓鱼与射鸽成为少数人休闲活动的项目之后,宗教界首先发难,呼吁化解残忍恶行,推爱于动物,甚至一切众生。也有人联想到儒家的教化,认为人本思想过度膨胀,难免忽视动物的生命与权利。究竟真实情况如何?
首先,儒家确实有人本思想,但是并非妄自尊大、人类本位的立场。其特色有三:一是开放的,由于承认人的限制,而向着超越界开放,因而也是谦虚的,鼓励人“下学而上达”(《宪问》),努力领悟“天命”。二是差等的,由亲及疏,由近及远,配合人的感受能力,向外推扩,而从不认为可以一劳永逸地兼爱天下。三是层次分明的,以人类为众生之首,行有余力再照顾动物、植物,甚至整个自然生态。譬如,人类社会和谐稳定之后,可以“参赞化育”,消灭自然灾难对一切生物的威胁。
问题在于:人类社会自古以来就不曾完全和谐稳定,因此“心有余而力不足”成为儒家的写照,美其名,则曰“知其不可而为之”(《宪问》)。我们不宜因为儒家未曾真正提出保护动物理论,就以为他们无此心意。试看,海湾战争是人为灾难,使环境危机加速三十年。不打此仗,就减缓三十年的生态困境。我们怎能忽略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