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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往往以“有缘”来解释自己所交的朋友,但是其中又隐含了被动与无奈的心情,尤其在“求一知己而不可得”的时候更是如此。我们不妨暂且接受一个事实,就是每一个人都在有意无意及主动被动中,结交了不少朋友,那么要如何与他们相处呢?
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莫过于有几个头脑和心地都很正直的朋友。——爱因斯坦孔子的建议是:先分辨益友与损友,再决定亲近或疏远。分辨的原则很清楚。“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季氏》)这是益友,简单说来,应该具备“正直、信实、多闻”三项条件。引申而言,“直”是指朋友对我直言不讳,像镜子一般,使我经常得到警惕,不敢胡作非为。这是“畏友”。如果一生没有畏友,使我看到他的时候既敬且畏,然后努力改过迁善,那么自己可能骄矜自满、故步自封,无法善度人生。所谓“以友辅仁”,即是此意。“谅”可以引申为体谅,当天下人都误解我的时候,朋友依然信任我,了解我的苦心,明白我的抱负。即使我不慎犯错,他也以宽容待我,鼓励我继续努力。“多闻”并不指学问高低,而是指浓厚的求知兴趣,并且对许多事都有特定的看法,谈起话来互相启发。多闻则视野开阔,心境提升,常以新奇眼光看待一切,平添人生许多快乐。
接着,“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这是损友,交往久了,会使自己受到伤害。“便辟”是指刚愎自用、心胸狭隘,不会体谅别人。“善柔”是指习惯于奉承及柔顺的态度,缺乏正直的精神。“便佞”则是口才甚佳,言过其实,不愿认真求知,即使表面上看似多闻,其实只是道听途说,以耳代目,并无真正见识。
对照而言,便辟的人不易做到“谅”,善柔的人缺少“直”的勇气,便佞的人则是伪装的“多闻”。孔子主张的交友之道即在于此。
深一层反省,可以思索:第一,何以我在交友时,要求“直、谅、多闻”呢?因为个人在气质、志趣、意图、行动各方面都可能偏差犯错而不自知,这时需要有人以平等互动的立场与我切磋琢磨。第二,我是否也能成为别人的益友呢?当然可以,但是条件相同,也是“直、谅、多闻”。朋友相遇固然需要缘分,但是若想彼此成为益友,则不能依赖缘分,而须谨慎考虑孔子所提示的原则。以文会友
“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颜渊》)这句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话,并不是孔子说的。我特别如此声明,实在是因为担心孔子要负太多责任。最常见的错误,就是把“食色性也”这句粗俗不堪的话,也归列孔子名下,真是冤枉之至。
第三部分 第27节:傅佩荣《论语》心得(27)
当然,曾子所说的“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是十分正确的理想,即使误以为是孔子的话,也不至于太过离谱。然而,研究儒家的人所要分辨的,正是这些细节。
首先,“君子”是指谁?一是有官位者,如封建社会中的世袭贵族子弟;二是有志于修德讲学者,如孔子的众多弟子。曾子此言所指,若是有官位者,未免期许过高,希望他们以文会友,而不要计较利害得失。事实上,官场的友谊未必靠得住,更谈不上以友辅仁了。
因此,曾子应该是在期许“有志于修德讲学者”。大家既然立志求真求善,当然应该以“文”表达人生体验,广结益友。但是,“文”可以代表文章学问,也可以代表仪节修饰;若是仪节修饰,未免徒重外表;若是文章学问,就须痛下工夫。无论如何,我由此联想到的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这句话,其中反映的是知识分子以“文”自豪的得意神情。
以文自豪,无可厚非,因为人总需要自我肯定。但是,文章是否可以表达心志呢?“舞文弄墨”会不会自欺欺人呢?一旦真正“以文会友”,见了面之后,也许感慨“见面不如闻名”,宁可知其文而不知其人。
孔子认为曾子“鲁钝”,其实换个角度来看,正好显示曾子的忠厚诚朴。他所说的“文”,必定是心志之真实反映。果能如此,以文会友就是可以企及的理想了。何以说是理想?因为它必须假设别人也同样的忠厚诚朴。但是,以此为条件,多少人合格呢?
友谊的基础在于两个人的心肠和灵魂有着最大的相似。——贝多芬更难做到的是“以友辅仁”。试观孔子对朋友的看法,其中不仅有“益友、损友”之分,有“匿怨而友其人”的批评,同时还劝我们与朋友交往时,多言无效之后,就不必再说,以免自取其辱。这是合乎经验与常理的教训,亦即朋友与自己同样都是人,都有优缺点,不宜太过勉强,或者期许过高,导致不欢而散。
孔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卫灵公》)朋友是“相为谋者”,所谋的是“仁”。“仁”是指人生正途,也就是“道”。总之,不论能否以文会友,我们都要努力以友辅仁,朋友之间互相勉励成为“益友”,在人生正途上互相扶持,以实现大家向善的心志。结交什么样的朋友
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子路》)我这几年在交友处世上,常以这句话为座右铭。先谈负面的小人,所谓“同而不和”,是指意见一致,无法容忍不同的声音。那么,必有一个意见领袖,大家异口同声全力拥护。意见领袖若是以名利权位为其后盾,则同声呼应的必定有所求、有所待、有所畏;意见领袖若是天纵英明、智虑超人,则大家不妨一心顺服,也不必在乎君子小人了。但是,后面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尤其在理性昌明、教育普及的今日,更是如此。
第三部分 第28节:傅佩荣《论语》心得(28)
若以君子自许,如何才是“和而不同”,又何以必须“和而不同”呢?
“和”,以比喻来说,有如“五味调和、八音和谐”。又如金庸笔下,《射雕英雄传》里的江南七侠,他们的武功与性格各异,但是却在立志行侠仗义这一点上相“和”。交友之道可以由此引申。
儒家谈“交友”,兼顾两面:一是志同道合,二是互相责善。就志与道而言,是指尚未实现的理想或正在努力的方向,因此同归而不排斥殊途。既是殊途,又要相和,目的就是为了“责善”,要以“善”来互相期许、要求。
孔子说:“朋友切切偲偲。”(《子路》)十分生动地描绘为了求善求真而互相批评的神情。平日各自埋首于工作,以思考及读书增益心得,聚会时各占一方,轮番上阵畅谈己见,争辩越激烈,真理也越清晰。这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对朋友感到愤怒;
我说出这愤怒,它消失了。
我对敌人感到愤怒!
我没说出,它滋长了。——布莱克不过,朋友毕竟不像亲人,无法不受缘起缘灭的影响。由于人生际遇有别,朋友之间的劝诫未必都能生效,分道扬镳的憾事也难免出现。这时只有随缘了。孔子说:如果对朋友劝诫太过频系,交情就会疏远了。于是,我们面临一个难局:或是直言无隐而伤害友谊,或是为了维持友谊而保留批评。每次翻开相簿,回忆随着一张张朋友合照而复现时,就会陷入沉思:我们如何相遇相识,又如何渐行渐远,不知大家今日如何?是另外找到互相责善的人,还是忘了初衷,各自谋生去了?
回到孔子的立场,可以证实“一以贯之”的见解。他肯定“益友”的条件是:友直、友谅、友多闻。所谓“直”,表示大家各有所见,否则一呼百应,还需要什么直呢?所谓“谅”,表示大家要互相包容,由此“调和与和谐”。至于“多闻”,更是保持活泼生动的友谊所不可或缺的。因此,“和而不同”成为交友原则。做到这一点的,是君子;也只有君子,才可以做到这一点。四海之内皆兄弟
江湖人物讲究义气,行事未必合于常规,有时只问目的不择手段,恩怨情仇随之纠缠不清。纵然如此,从古代的侠客到今日的黑道,都喜欢标榜像“四海兄弟”之类的口号。这句口号来自《论语》,原文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暂且不管这种豪迈观念是否可行,值得留意的是它的各项前提要件。子夏向司马牛转述他所听到的说法:“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然后接着才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颜渊》)
人同此心,心同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