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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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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笑话,说是她的头上围着的是她的卫生巾。)那些教材以及红塑料封皮的毛主席语录,在好多年里,一直是我们惟一的知识来源。所有其他的书全都被禁了。
              我们被拒绝进入中学,但我们却被迫扮演知识青年的角色,那全是因为我们父母的关系,他们在那时候被当做阶级敌人,尽管落到他们各自头上的严重罪名也不全然相同。
              我的父母是从事医学工作的。我父亲是医治肺病的医生,而我母亲是寄生虫病专家。他们俩都在成都医院工作,这城市的人口有四百万。他们的罪名全都是“资产阶级臭权威”,但这名声还是在小范围之内,尽管成都作为大城市,是拥有人口达一亿之众的四川省的省会,但它毕竟在中国的西南部,离北京那么远,而离西藏倒很近。
              跟我的父亲相比,阿罗的父亲则是一个真正的名人,一个全国闻名的牙科医生。“文化大革命”前的某一天,他对他的学生们说他曾经为毛泽东主席、为毛泽东的夫人做过假牙,而且还为蒋介石看过牙,当然那是在他被共产党赶下台之前的事情。说实话,多年以来天天看着毛主席的画像,不少人早已注意到他的牙很黄,几乎有些脏,但是,谁都闭口不谈它。而这一下,一个著名的牙医当众说了那样的话,说革命事业的伟大舵手戴着一副假牙;这已经是胆大包天的恶毒冒犯,一桩严重的不可饶恕的罪行,比泄露一个国防机密还要更严重。他的受惩罚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居然胆敢把毛主席夫妇的名字跟那个最不齿于人类的臭狗屎的名字相提并论:蒋介石。
              好几年时间以来,阿罗的家就住在我家隔壁,在一栋砖楼最高的四层楼上,同一条楼道中。他是他父亲的第五个儿子,是他母亲惟一的儿子。毫不夸张地说,阿罗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们的友谊经历了各种各样的考验,有时还是很严峻的考验。我们之间很少争吵。
              我永远记得我们仅有的一次打架,或者不如说是他打了我的那一次:那是在1968年。他差不多有十五岁,而我刚满十四岁。那是在一天下午,我们父母工作的那个医院召开了一个批判大会,会议在一个露天的篮球场上进行。我们两人都知道,阿罗的父亲是这次会议的批斗对象,一个公开揭发出来的新罪行正等待着他。大约五点钟时,谁都还没有回家,于是,阿罗让我陪他去那里看看。
              “咱们去认一认哪些人揭发殴打了我爸爸,”他对我说,“等咱们长大了,咱们一定找他们报仇。”篮球场上早已坐满了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天气很炎热。高音喇叭哇啦哇啦地响个没完。阿罗的父亲跪在主席台的正中央。一块很大的水泥板挂在他的脖子上,非常沉重,铁丝深深地勒进了他的皮肉中,几乎已经看不出了。水泥板上写着他的姓名和他的罪名:反动分子。尽管隔着三十来米距离,我觉得我还是看见了,在地上,在他父亲的脑袋底下,有一摊黑乎乎的斑点,那是他滴下的汗水洇湿了地。一个男人恶狠狠的嗓音在高音喇叭中响了起来:
              “老实坦白你跟这个小护士睡过觉了!”
              他父亲低着头,腰弯得越来越低了,人们简直要担心他的脖子会被水泥板压断。一个男人把一个麦克风举到他的嘴边,于是人们听到了传来一声“是的”,非常微弱,几乎颤巍巍的。
              “老实坦白,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审问者在高音喇叭中嚷道,“是你最先碰的她,还是她先碰的你?”
              “是我。”
              “后来呢?”
              几秒钟的沉默。随后,整个人群像一个人似的叫嚷起来:
              “后来呢?”
              这一声喊,有两千来人重复,像是一记炸雷轰响,从我们的头顶上滚过。
              “我走近……”罪人说。
              “还有!交代实际情况!”
              “但是,我刚刚碰了碰她,”阿罗的父亲承认道,“我就倒……在了云雾中。”
              我们离开了,这一群狂热审问者的吼声又开始零零落落地传来。在路上,我突然感到眼泪从我的脸上流了下来,我明白了,原来我是多么的爱这位老邻居,著名的牙医啊。就在这一刻,阿罗打了我一记耳光,一句话都没有说。这打击是那么的突如其来,我差一点儿当场摔倒在地。 



            3.插队天凤山 
            新浪读书 
             

              在1971年这一年,一个肺病科医生的儿子,跟他的伙伴,一个曾经有机会碰了毛主席牙齿的阶级敌人的儿子,就这样来到了小山村,我们只不过是来到这座高山插队落户的百十来个男女“知识青年”中的两个。这座高山被当地人称为“天凤山”,一个充满诗意的名字,有一个滑稽的说法告诉了你们它那可怕的高度:可怜的麻雀或者平原上的普通鸟儿永远也飞不上它的顶;能够飞上去的只有传说中跟天有关的一种鸟,凤凰,它强壮有力,高傲而又孤独。

              没有任何公路通达那里,只有一条窄窄的羊肠小道,在一堆堆巨大的岩石、尖峰之间蜿蜒而上,周围全是奇形怪状大小各异的石头,远远地望去,崇山一道接一道,峻岭一重连一重。要想看到一辆汽车的影子,听到一记喇叭声,这文明的信号,或者要想闻到一家餐馆的气味,你就得在这大山中走上两天。在一百多公里之外,在雅江的边上,坐落着小小的荥经镇;这就是离得最近的城镇。惟一一个曾来过这里的西方人,是一个法国的传教士,米歇尔神甫,他在40年代期间在这里寻找另一条通向西藏的道路。
              在他的旅行日志中,这位耶稣会教士这样写道:“荥经县并不缺乏有趣的地方,尤其是它的一座山,叫做天凤山。这是一座以出产黄铜矿而闻名遐迩的山,其铜专用于铸造钱币。据说,公元一世纪时,汉朝的一位皇帝把这座山赐给了他最爱的一个嬖臣,宫中的一个大太监。当我举目遥望它那巍然屹立的座座峰巅,我看到一条羊肠小道在陡峭的崖岩之间阴暗的缝隙中盘旋而上,仿佛在云雾之中蒸腾。一些扛苦力的脚夫,如同牲畜一般负载着一大包一大包的黄铜,用皮带绑在背上,沿着这小道爬下来。但是有人告诉我,很久以前,这里黄铜的产量就在减少,主要原因便是缺乏运输工具。现在,这座山的特殊地理环境导致当地的居民大量地种植起了鸦片。还有人劝我不要走进这座山:所有的鸦片种植者全都武装起来了。收获季节过后,他们就开始袭击过往的旅客。于是我便满足于远远地眺望这一偏僻而又荒蛮的地方,只见它被巨大的树木、缠绵不休的藤蔓、茂密的植物遮天蔽日地笼罩起来,仿佛真的变成了剪径打劫的绿林强盗出没无常的宝地。”
              天凤山包括二十来个村庄,零星地散布在惟一一条绵延不断的山间小道的沿线,或者隐藏在阴暗闭塞的山坳中。一般情况下,每个村子要接待五六个城里来的青年。但是我们那个村,高高地盘踞于山顶上,是所有村庄中最贫穷的,只有能力接受两个人:阿罗和我。村里的人们就把我们安顿在那座吊脚楼里,就是村长检查我小提琴的那座楼里。
              这座楼属于村里,原先并不为住人而修造。在高高地搭建在木头桩子上的房子底下,有一个猪圈,养着一头肥母猪,它也是集体的财产。房子本身是用陈旧的原木造的,没有上漆,也没有天花板,它用来囤放玉米、水稻和一些损坏的农具。这也是村里人偷情幽会的一个理想地点。
              多年期间,我们接受再教育的知青点一直就没有家具,甚至连一张桌子或者椅子都没有,它只有两张临时凑合的床,搭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靠着一面墙。然而,我们的吊脚楼很快就成了小村的中心:所有人都到我们这儿来,也包括村长,始终带着他左眼中那三点红红的血斑。所有这一切全靠了另一只“凤凰”,很小很小,几乎微乎其微,不过它不是天凤,而是地凤,而它的主人就是我的朋友阿罗。 


           4.彻底丧失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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