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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浪读书
这个村的村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盘腿坐在房间的中央,靠近一个在地上挖出的火炉,火炉中燃烧着熊熊的炭火;他仔细打量着我的小提琴。照他们看来,在阿罗跟我两个“城里娃儿”带来的行李中,只有这一件家伙似乎在散发着一种陌生的味道,一种文明的气息,也正好唤醒了村里人的疑虑。
一个农民提了一盏油灯凑近来,想辨认一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村长直溜溜地提溜
起了小提琴,察看共鸣箱的黑洞,就像一个海关关员在小心翼翼地稽查毒品。我注意到他的左眼中有三点血污,一点大,两点小,全都是鲜红鲜红的颜色。
他把小提琴举到眼前,使劲地晃了晃,仿佛等着什么东西从共鸣箱那黑糊糊的深洞里掉出来。我觉得琴弦就要被晃断了,箍板就要裂成碎片飞溅起来。
全村人几乎都来了,呆在位于山顶偏僻处的这座吊脚楼底下。男人们,女人们,孩子们,有的挤在屋子里,有的趴在窗户上,有的在门口推推搡搡。见没有东西从我的琴里头掉出来,村长便把鼻子凑到黑洞前,使劲地嗅了一嗅。几根粗粗的毛,又长又脏,从他左边的鼻孔中支棱出来,开始微微地抖动。始终没有任何新迹象。
他那长满老茧的手指头划过了一根弦,然后又是另一根弦……
一种陌生的声响在屋内荡漾开来,人群立即全都愣住了,仿佛这声音迫使每个人全都肃然起敬。
“这是个玩具。”村长庄严地宣布说。
这一声宣判让我们无话可说,阿罗和我都默不作声。我们匆匆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很是不安。我在问我自己,这事情会怎么收场。
一个农民从村长手里拿过“玩具”,用拳头轻轻敲了敲背面的共鸣箱,然后把它递给了另一个男人。好一阵子中,我的琴在人群中传来递去,团团地转着圈。没有人理睬我们了,我们这两个城里来的男孩,瘦弱,单薄,神态疲惫,模样可笑。我们在山里整整走了一天,而我们的衣服、我们的脸、我们的头发全都沾上了泥巴。我们活像是电影中的两个反动派小兵,在吃了败仗之后,陷身于武装民兵的汪洋大海之中。
“一个傻乎乎的玩具。”一个声音沙哑的女人说。
“不对,”村长纠正道,“一个资产阶级的玩具,从城里来的。”
一阵冷意穿透了我的心,尽管屋子中央燃着熊熊的炉火。我听到村长又加了一句:“应该把它烧了!”这道命令立刻在人群中激起了一番明显的骚动。所有人都说起话来,吵吵嚷嚷的,你推我挤:每人都想夺过那“玩具”,亲手把它扔到火堆里。
“村长,这是一件乐器,”阿罗开口说话了,神态落落大方,“我的这个朋友可是一个优秀的音乐家,我说这话绝不是在开玩笑。”
村长又一把抓住小提琴,重新察看起它来。然后他把它递给我,那意思是让我拉一曲。
“对不起,村长,”我不无尴尬地说,“我拉得不太好。”
突然,我看到阿罗冲我眨了一眨眼睛。我心中很纳闷,便不由得拿起了提琴开始校音。“你们将听到莫扎特的一段奏鸣曲,村长。”阿罗说,跟刚才一样镇定自若。
我不禁大吃一惊,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他疯了吗?好几年以来,莫扎特的所有作品,甚至任何一位西方音乐家的任何作品,都已经禁止在国内演奏了。在我进了水的鞋里,湿漉漉的双脚一下子变得冰冷冰冷。我又一次打起了寒战。
“奏鸣曲是啥子东西?”村长问我,语气中透着怀疑。
“我不晓得,”我开始结结巴巴地说,“一种西方的玩意儿。”
“一种歌吗?”
“就算是吧。”我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当即,一种共产党员的警惕性重又闪亮在了村长的眼光中,他的嗓音变得充满了敌意:“它叫啥子,你的那首歌?”
“它很像是一首歌,但它是一首奏鸣曲。”
“我在问你它叫啥子名字!”村长嚷道,两眼直瞪瞪地盯着我。
又一次,他左眼中那三点红红的血斑令我害怕。
“《莫扎特……》”我犹豫道。“《莫扎特》还有啥子?”
“《莫扎特想念毛主席》。”阿罗又继续替我回答道。
好大的胆子!但是,它却十分有效:村长仿佛听到了什么神奇的指示,刚才还杀气腾腾的那张脸一下子就温和了下来。他的眼睛周围马上堆起了一层层的皱褶,露出了一丝幸福的微笑。
“莫扎特永远想念毛主席。”他说。
“是的,永远想念。”阿罗保证道。
当我紧着琴弓的马尾时,热烈的鼓掌声突然在我的身边响起,几乎让我有些害怕。我僵得麻木的手指头开始在琴弦上爬动,莫扎特的乐句返回到了我的脑海中,恰如忠诚可靠的朋友。农民们的脸,刚才还是那般的坚毅,在莫扎特清澈欢快的乐曲下变得一分钟更比一分钟温柔,仿佛久旱的禾苗逢上了及时的甘霖,然后,在煤油灯那摇曳不定的光亮下,渐渐地失去了它们的轮廓。
我演奏了好长时间,这期间,阿罗点燃了一根香烟,安安静静地抽着,听我拉琴,煞是一个成年人的样子。
这就是我下乡插队接受再教育的第一天。阿罗十八岁,我十七岁。
2.我和好朋友阿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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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青年插队落户接受再教育是什么,这还得费两句嘴:在红色的人民中国,到了1968年底,某一天,革命航船的伟大舵手毛主席发动了一场运动,它将彻底地改变整个国家的面貌:大学统统关上了门,“知识青年”,就是说结束了中学学业的毕业生,被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多年之后,这一史无前例的思想启迪了亚洲的另一个革命领袖,一个柬埔寨人,而他则做得更绝更彻底,把首都金边的全部居民,不分男女老幼,统统赶到了“农村中”。)
促使毛泽东采取这一决定的真正理由,人们始终还不太清楚:他是不是想对开始摆脱他控制的红卫兵做一个了断?或许这是一个伟大的革命幻想家的奇思怪想,渴望创造出一代新人来?任何人都无法回答清楚这一问题。在那个时代,阿罗和我也曾经常偷偷地讨论,就像两个阴谋家那样。我们的结论如下:毛泽东不喜欢知识分子。
在这一重大的人类实验中,我们既不是最初的也不是最后的试验品。那是在1971年的年初,我们来到了位于穷乡僻壤深山老林中的那座吊脚楼,为村长演奏了小提琴。我们远远还不是最不幸的人。数以百万计的知识青年走在了我们的前面,又有数以百万计的知识青年跟在我们的后面。只有一件事似乎很像是命运的嘲讽:阿罗也好,我也好,我们谁都不是中学生。我们从来就没有机会在中学的教室中坐上哪怕一分钟。我们只不过是在小学中读完了三年书,然而人们还是把我们送到了农村,我们就这样被称为了“知识青年”。
如果不是想招摇撞骗一番,那么就很难把我们真正地当做两个有知识的青年,我们在学校中所获得的知识几乎等于零:在十二到十四岁之间,我们一直等待“文化革命”走向平静,等着学校重新开门。但是等到我们后来回了学校复了课,我们的心中又充满了失望和苦涩:数学课取消了,物理课和化学课也遭遇了同样的厄运,“基础知识课”只是局限于工农业生产的简单知识。在课本的封面上,我们能看到一个工人的形象,戴一顶鸭舌工作帽,挥舞一把巨大的铁锤,胳膊跟史泰龙一样粗①。在工人的身边,往往是一个女农民,头上围一条红围巾。(当时在中学生中间流传着一个笑话,说是她的头上围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