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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做作的剧情,虽出于做作,却不十分讨人厌。夭夭见到时,得意极了,取笑两人说:“城里人只会吃芝麻饼和连环酥。怕毒死千万不要吃,留下来明天做真命天子。”
师爷手指面前一片橘子树林,口气装得极其温和,询问夭夭,“这是你家橘子园不是?”
“是我家的,怎么样?”
“橘子卖不卖?”
夭夭说:“怎么不卖?”
“我怕你家里人要留下自己吃。”
“留下自己吃,一家人吃得多少!”
“正是的,一家人能吃多少!可是我们买你卖不卖?”
“在这里可不卖。”
“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想吃就吃!口渴了自己爬上树去摘,能吃多少吃多少,不用把钱。你看(夭夭把手由左到右画了个半圆圈),多大一片橘子园,全是我家的。今年结了好多好多!
我的狗不咬人。“
说时那只白狗已回到了夭夭身边,一双眼睛对两个陌生客人盯着,还俨然取的是一种监视态度。喉中低低咻着,表示对于陌生客人毫不欢迎。夭夭抚摩狗头,安慰它也骂骂它,“大白,你是怎么的?看你那样子,装得凶神恶煞,小气。我打你。”且顺着狗两个耳朵极温柔的拍了几下,“到那边去!不许闹。”
夭夭又向两个军人说:“它很正经,不乱咬人。有人心,懂事得很。好人它不咬,坏人放不过。”远远的一株橘子树上飞走了一只乌鸦,掉落了一个橘子,落在泥地上钝钝的一声响,这只狗不必吩咐,就奔窜过去,一会儿便把橘子衔回来了。夭夭将橘子送给客人,“吃吃看,这是老树橘子,不酸的!”
师爷在衣口袋中掏了一阵,似乎找一把刀子,末后还是用手来剥,两手弄得湿油油的,向袴子上只是擦,不爱干净处引得夭夭好笑。
队长一面吃橘子一面说:“好吃,好吃,真好吃。”又说,“我先不久到你家里,和你爹爹商量买橘子,他好象深怕我不给钱,白要他的。不肯卖把我。”
夭夭说:“那不会的。你要买多少?”
师爷抢口说:“队长要买一船。”
“一船橘子你们怎么吃得了?”
“队长预备带下省里去送人。”
“你们有多少人要送礼?”
夭夭语气中和爹爹的一样,有点不相信。师爷以为夭夭年纪小可欺,就为上司捧场说大话,“我们队长交游遍天下,南京北京到处有朋友,莫说一船橘子,真的送礼,就是十船橘子也不够!”
“一个人送多少?”
“一个人送二十三十个尝尝。让他们知道湘西橘子原来那么好,将来到湘西采办去进贡。”
夭夭笑将起来,“二十三十,好。做官的,我问你,一船有多少橘子,你知道不知道?”
师爷这一下可给夭夭问住了,话问得闷头,一时回答不来,只是憨笑。对队长皱了皱眉毛,解嘲似的反问夭夭:“我不知道一船有多少,你说说看对不对。”
“你不明白,我说来还是不明白。”
“九九八十一,我算得出。”
“那你算把我听听,一石橘子有多少。”
队长知道师爷咬字眼儿不是夭夭敌手,想为师爷解围,转话头问夭夭:“商会会长前几天到你家买一船橘子,出多少钱?”
夭夭不明白这话用意,老老实实回答说:“我爹不要他的钱,他一定要送两百块钱来。”
队长听了一惊,“怎么,两百块钱?”
“你说是不止——不值?”
队长本意以为“不值”,但在夭夭面前要装大方,不好说不值,就说:“值得,值得,一千也值得。”又说:“我也花两百块钱,买一船橘子,要一般大,一般多,你卖不卖?”
“你问我爹爹去!”
“你爹爹说不卖。”
“那一定不卖。”
“怎么不卖?怎么别人就卖,我要就不卖?难道是… ”“嗨,你这个人!会长是我爹的亲家,我的干爹,顶大橘子是我送他的。要买,八宝精,花钱无处买!”
队长方了然长顺对于卖橘子谈判不感兴趣的原因。更明白那一船橘子的真正代价,是多少钱,多少交情。可是本来说买橘子,也早料到结果必半买半送,随便给个五六十元了事,既然是地方长官,孝敬还来不及巴不上,岂有出钱买还不卖的道理?谁知长顺不识相,话不接头,引起了队长的火,弄得个不欢而散。话既说出了口,不卖吧,派弟兄来把橘子树全给砍了!真的到底不卖,还不是一个僵局?答应卖了呢,就得照数出钱,两百元,四百元,拿那么一笔钱办橘子,就算运到常德府,赚两个钱,费多少事!倒不如办两百块钱特货,稳当简便多了。
队长觉得,先前在气头上话说出了口,不能收场,现在正好和夭夭把话说开,留个转圜余地。于是说:“我先不久几几乎同你那个爹爹吵起来了。财主员外真不大讲道理。
我来跟他办交涉,买一船橘子,他好象有点舍不得,又担心我倚仗官势,不肯把钱,白要你家橘子。他说宁愿意让橘子在树上地下烂掉,也不卖把我。惹我生气上火,不卖吗?
我派人来把你这些橘子树全给砍了,其奈我何。你等等告你爹,我买橘子,人家把多少我同样把多少!我们保安队的军誉,到这里来谁不知道。凡事有个理,有个法,… “
说到这里时,对师爷挤了一挤眼睛,那师爷就接下去说:“真是的,凡事公正,公买公卖,沅陵县报上就说起过!”又故意对队长说,意思却在给夭夭听到,“队长,你老人家也不要生气,值不得。这是一点小误会。谁不知道你爱民如子?滕老板是个明白人,他先不体会你意思,到后亏我一说,他就懂了。限他五天办好,他一定会照办。这事有我,不要怄气,值不得!”说到末了,拍了拍那个瘦胸膛,意思是象只要有他,天下什么事都办得妥当。
夭夭这一来,才知道这两个人,原来先不久还刚从家中与爹爹吵了嘴。夭夭再看看两人,便把先前那点天真好意收藏起来了,低下头去翻扒刺莓,随口回答说:“好好的买卖,公平交易,哪有不卖的道理。”
队长还涎着脸说:“我要买那顶大的,长在树尖子上霜打得红红的,要多少钱我出多少。”
师爷依然带着为上司捧场神气,尽说鬼话:“那当然,要多少出多少,只要肯,一千八百队长出得起。送礼图个面子,贵点算什么。”
队长鼻头嗡嗡的,“师爷,你还不明白,我这人就是这种脾气,凡事图个面子,图个新鲜。要钱吗?有的是。”这话又象是说给自己听取乐,又象是话中本意并非橘子,却指的是玩女人出得起钱,让夭夭知道他为人如何豪爽大方。“南京沈万三的聚宝盆,见过多少希罕的好东西!”
师爷了解上司意思所指,因此凑和着说下去,“那还待说?
别人不知道你,队长,我总知道。为人只要个痛快,花钱不算回事。… 长沙那个… 我知道的!“
师爷正想宣传他上司过去在辰州花三百块钱为一个小婊子点大蜡烛的挥霍故事。话上了喉咙,方记起夭夭是个黄花女,话不中听,必得罪队长。因此装作错喉干呃了一阵,过后才继续为队长知识人品作个长长的说明。
夭夭听听两人说的话,似乎渐渐离开了本题,话外有话。
语气中还带点鼻音,显得轻浮而亵渎。尤其是那位师爷,话越说越粗野,夭夭脸忽然发起烧来了,想赶快走开,拿不定主意回家去还是向河边走。
两人都因为夭夭先一时的天真坦白,现在见她低下头不作理会,还以为女孩子心窍开了,已懂了人事有点意思。所以还不知趣说下去。话越说越不象话,夭夭感到了侮辱,倒拖竹耙拔脚向后屋竹园一方跑了。
队长待跳篱笆过去看看时,冷不防那只大白狗却猛扑过来,对两人大声狂吠。那边大院子里听到狗叫,有个男工走出来赶狗,两个人方忙匆匆的穿过那片橘子园,向河边小路走去。
两人离开了橘园,沿河坎向吕家坪渡口走。
师爷见队长不说话,引逗前事说:“队长,好一只肥狗,怕不止四十斤吧。打来炖豆腐干吃,一定补人!”
队长带笑带骂:“师爷,你又想什么坏心事?一见狗就想吃,自己简直也象个饿狗。”
“我怎么又想?从前并未想过!实在好,实在肥,队长,你说不是吗?”
“我可不想吃狗肉,不到十月,火气大,吃了会上火,要流鼻血的。”
队长走在前面一点,不再说什么,他正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