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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下说书-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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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批评尺度。诗人还是明白的,大约也多少知道一些杨龙友的底细。
杨是马的亲戚,是典型的清客。他是“画中九友”之一,会画两笔画,
也会作诗。看来他在马贵阳身边是负责联络清流的工作的。成绩似乎也还不
坏。他实在应该感谢孔尚任,一曲《桃花扇》帮了他的大忙。观众大抵是同
情他的。但他在南明一局的政治漩涡中到底起了怎样的作用,也还是不甚清
楚。说他是个中间派,也不一定恰当。杨龙友不只是“画中诗酒”而已,他
还会抓枪杆子,当然也是借了马士英的权势,不过实在胡涂得很,在金陵瓦
解的混乱中,左冲右突,毫不讲究策略,最后终于胡里胡涂地死于乱军之中
了,这当然也是他毕竟和马阮不同的所在。不过吴梅村早就指出了他望风先
遁的不光彩纪录。过去研究南明史的人有一个十分简单化的标准,不论一个
人为何而死,如何死法,只要是在甲乙之际丢了性命的,就一概称之为死难
的烈士,丝毫不作具体分析,这是很可笑的。南明史至今留下来的,在很大
程度上还是一笔胡涂帐,着实有必要加以清理。
杨龙友的画流传下来的也很少,30 年前我曾看到过故宫所藏的一幅墨
竹,上题有“龙友墨戏”四字。虽然是文人画,到底也还有一些功力的。推
想他的绘画成就也不一定就在马士英之上。
我还藏有杨明远的《怀古堂诗选》,其中有不少有关杨龙友事迹的第一
手史料。不过此书至今还没有回到手中,因而无从征引。记此备忘。
武则天的结末
《资治通鉴》实在是一部好书,也是我的爱读书。当然我并不想从这书
里学到什么政治斗争手段与统治经验,我是多少当它做文学作品读的。前人
说“六经皆史”,不无道理;我也想说,诸史皆文,当然这中间有高下之别,
但《通鉴》确是上乘之作无疑。
偶然翻到了唐中宗神龙元年,宰相张柬之等入玄武门杀二张的一节。这
时武则天已经病得很厉害,她的两位面首张易之、张昌宗乘机用事。张柬之
等定计,抱持太子到玄武门,“斩关而入”,杀易之、昌宗,然后来到武则
天长生殿病榻之前。“太后惊起”,先问,“乱者谁耶?”后来看见太子,
又命他回东宫去,无效。人们反而提出“天意人心,久思李氏”,要她交出
政权,传位太子。武则天此时大抵已经明白大势已去了,也不想再做无益的
挣扎。只是她还对两个人发了两次牢骚。一个是武则天所信任的宰相李义府
的儿子李湛。武则天对他说,“汝亦为诛易之将军邪?我于汝父子不薄,乃
有今日!”另一个是崔玄■,武则天对他说,“他人皆因人以进,惟卿朕所
自擢,亦在此邪?”
这些真是所谓十足的废话,一些作用都没有的,只能表示她在事变面前
束手无策与软弱。崔玄■的回答是“此乃所以报陛下之大德!”一句话把她
顶了回去。这以后武则天还说了些什么,司马光没有记下来,大概是些更为
无聊的谈话。不过《通鉴》不删上面的两段对话,却是有见识的。这不但极
精炼地刻画了武则天的虚弱,同时也还说明她直至此刻还对杀了她的面首恨
恨不已,以及对“任人唯亲”政策的极大的幻灭感。她实在没有料到,她最
后的精神支柱,竟自如此地垮掉了。读者也清楚地明白,武则天这时是彻底
完蛋了,她的一切倚靠,一切希望,都不复存在了。
如此看来,这两节都不是什么“谈话”,加以记录是正确的。同时也可
以使我们明白,一些论者称赞武则天有知人之明,任人唯贤,到底有多少说
服力。
又过了将近一年武则天才最后死去。但实际上她此刻已经死掉了,无论
在精神上或肉体上都是如此。
与二张一起杀掉的还有张昌仪。昌仪刚造起了一所“逾于王主”的新宅
第。有人夜里在大门上写下“一日丝能作几日络?”的话,就是说“能作乐
几日?”擦去了,又写上;一连六七次,“昌仪取笔注其下曰,‘一日亦足。’
乃止。”
这也是很有意思的故事,用不着在这里再作多余的分析了。
1979 年8—9 日
关于《随想录》的随想
听说《随想录》要印成一本书了,很是高兴。这些文章陆续发表时,我
曾先后读过,作者大概说了些什么话,是有个约略的印象的。为了印证旧有
的印象,我又找出旧报翻了一下,旧报并不完整,但可以证明我的印象还是
准确的。这是一本真实的书。
我还有过另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又是一本悲壮的书。我这样说,因为我
的确感觉到这些文章中的每一句话都是通过作者自己的心写下来的,都经过
自己良心的检查。“良心”,按照一位著名诗人的意见,“就是人民的利益
和愿望”。我同意这个说法。
作者写的其实也不过是一些“身边琐事”,不过由于作者生活的时代是
不平凡的时代,因此“身边琐事”也就往往有了更深广的内涵。作者在许多
地方都说过,因为他可以利用的时间不多了,因此就不能随意浪费,要抓紧
时间讲自己所要讲的真话。而讲真话,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不容易的。需
要勇气,有时还需要非凡的勇气。这就是为什么会使我感到这是一本悲壮的
书的原因。
作者要讲的真话,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是讲到了自己的毛病。例如,作者
讲了他在一些场合真诚地讲过一些“豪言壮语”;在另外一些场合又曾“响
应号召”对一些人和作品作了并非出自本心的“批判”。这样做,是需要勇
气的。其实有些情形,读者、人民心里是明白的,并不需要作者自己站出来
解释。但他这样做了,说明他是承认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而且并
不将自己除外,不是直到今天我们还能看见有些自命“一贯正确”者,为了
自己“形象”的“完美高大”,花了许多力气,而得到的往往只是相反的效
果吗?
作者最近经常说起,一个人的思想是时时在变化的,这当然也包括他自
己。有时回顾两年、一年、甚至半年以前写的文字,有些认识就又有新的发
展变化了。这自然说明了我们今天所生活的时代是个飞速进步着的时代。两
年以前作者为《家》的新版所写的“后记”中说过:“我的作品已经完成了
它们的历史任务,让读者忘记它们,可能更好一些。”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估
计不够准确,但所能举出的论据也只是书店门口长得出奇的队伍。今年年初
我写过一篇短文《补课》,也是想说明这点意思,不过吞吞吐吐地说得很不
清楚。现在,经过全国人民的努力,总算初步弄清了林彪、“四人帮”一伙
卖弄了十多年的其实不过是从旧货店里里找出来的“出土文物”。作者在一
筒《随想录》里,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没有办法,今天我们还必须大
反封建。”而且承认,在今天的马路上,也还会时常遇见在散步的高老太爷。
作者很喜欢讲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作县官的父亲的衙门二堂里偷
听打小板子的故事,这已经写在《随想录》里了。作者还记下了他在巴黎瞻
仰卢梭的石像时的感想:“我从《忏悔录》的作者这里得到了安慰,学到了
说真话。”看起来,这些好像都已经是“陈旧”“过时”并不时髦的思想,
但是没有办法。正如我们有了共产主义的远大理想,依旧不能不一步步脚踏
实地地从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社会走过去一样。想一厢情愿地跨越时代,
那结果已经是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了的。
作者还告诉我们许多故事,发生在前些年的希奇古怪的故事。这些故事
我们大抵是稔熟的,也许在有的朋友听来不免有些陌生,以为是讽刺。不过,
“‘讽刺’的生命是真实”,这些故事也正有着强盛的生命力,一时半时不
会为人们所忘记。就像曾经在上海这地方不可一世过的两位“长官”,(可
惜其中的一位已经不在人世了,而我们至今也还不能不“姑隐其名”,使读
者读起来也难免气闷。我们实在对这群恶棍宽容得过于长久了。)一位给作
家规定了严格的时限,超过规定一天所发生的事也不许写,用的是比科学家
还要科学的方法;另一位则主张出版社要出人材,大约是指跟“走资派”对
着干的人材吧。这些都是《天方夜谭》的作者也想不出来的“妙计”。不过
我希望读者不只当作笑话来读,必须想到,掩盖在这些“笑话”背后的是无
数善良的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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