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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因为这些脂批说明了一个事实,天香楼事件是确曾发生过的“历史真
实”,不论曹雪芹是作家还是编辑,也不论已删的小说有关天香楼事件原文
与原状有怎样的差异,都脱不了真人真事的干系,自以不提为是。“因命芹
溪删去”,这种白纸红字批语,在现实主义反对者看来,是过于刺目、过于
可恶了。“雪芹自叙”是该死的,难道“石兄自叙”就要得么?
戴文主张“石兄生平亦需重新研究”,我是很赞成的。只要不是信口开
河,与小说产生有关的一切人物(姑且承认“石头”是个生物吧)的事情,
我们都盼望能多知道一些。不过又不能不想到,还有那位“空空道人”呢,
那位居然为小说改了书名的东鲁孔梅溪呢?“世法平等”,我们也要求知道
一些有关他们的事情,自然愈详细愈好。按照小说的铺叙,着眼于他们与小
说的关系,这些“人”的地位殊亦不在曹雪芹之下。
曹雪芹由于种种客观条件,在写作这本伟大的小说时,在笔头上是弄了
不少狡狯的。我们自然应该原谅,并寄予深厚的同情。同时我们也务必保持
一个清醒的头脑,防止走上两个极端。一方面不可将孙悟空的颈后毫毛一一
当真,顶礼膜拜;一方面也必须停止“禹是一条虫”故事的重演。我很担心,
曹雪芹由作家化为编辑,怕还不是最后的结局,弄不好连这个人也会考成“乌
有先生”的,这可不是笑话。
1979 年3 月26 日
论焦大
焦大可以算得是贾府的屈原。焦大不过为了看不惯贾门不肖子孙的行
径,酒后发了几句牢骚,就被捆了起来扔在马圈里;又为了防止他讲出更不
好听的话来,给他塞了满嘴的马粪。其实焦大的原意是要贾府好,不忍看它
陷入破败的境地,动机原是可嘉的,但结果如此,因此他演出的应是一出悲
剧。这些意思记得都是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的。
归结起来就是,焦大不去为贾府歌功颂德,反而借发酒疯,暴露了贾府
的缺点,实属缺德,理应得到如此这般的处分。
这是谁人的观点呢?自然是爬灰、养小叔子的那些老爷、太太、少爷、
少奶奶们。下令捆起焦大来的就是凤姐。至于坐在祠堂里的太爷,怕是站在
焦大一边的,但对发酒疯,可能也不大赞成。宝玉的态度不大清楚,因为他
不懂“爬灰”? 。这些字眼的奥义,还不识相地向凤姐打听。这也是戴不凡
所主张的有大小两个宝玉的一条根据吧?岂有在“初试云雨情”之后很久,
还听不懂这些话的道理呢?不过也很难说,封建时代的贵公子有时确实是有
些古怪的生物,很难以常理论。不是作了多年皇帝的溥仪连穿衣、吃饭还不
大熟练么?这不是造谣,是他自己说得明明白白的。我想如果宝玉真的懂得
焦大说的其实是什么,他也不会主张捆人,呆苦木鸡。甚至发起呆病来,都有
可能。当然他也不会痛哭流涕,当众检讨,或到祠堂里去请罪。总之,宝玉
和凤姐是不同的。
凤姐向盘根问底的宝玉进行恫吓,不许再提了,不然连你也要打死。曹
雪芹写得实在深刻,使我们懂得为什么有些人一听见写真实就要吓得灵魂出
窍。老爷、太太、少爷、少奶奶们就全靠这层朦胧的、柔情脉脉的纱幕保护
了作戏,雾里看花,一切荒淫无耻看来似乎都是高贵文雅的。谁来动一动他
们这命根子,可了不得,他们必然站出来誓死保护,原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行
为。
凤姐下令原不过是“捆起来”,塞上满嘴马粪可就是站在一旁的小厮们
的发明创造了。这一创造也实在不能不说是天才的。不过无论怎样天才横溢,
小厮们还想不到要切断焦大的喉管,看来这只有归因于“时代的局限”了。
1979 年9 月5 日
话说乌进孝
《红楼梦》第53 回上半写“宁国府除夕祭宗祠”,是小说前80 回中最
有艺术光彩的篇章之一。可以说是笔酣墨饱、仪态万方。细节安排极为精妙,
使用非常简约、精确的笔墨,写出了十分繁富的内容。不只限于出色的平面
描写,更具有厚重的烘染暗示效果。至于人物的生动凸现,语言的神情逼肖,
在全书中也应该算是最出色的部分。
前些年,这一章曾特别受到了重视,也遭受到可惊的歪曲。除了别有用
心者不论外,另一重要原因是出于许多人的焦急。写下满纸富贵繁华、儿女
嗔痴的曹雪芹,为什么不写“阶级斗争”呢?为什么还不正面描写农村中的
斗争场面呢?等了好半日,到底盼来了一个乌进孝,一个贾府田庄的奴隶总
管,怎能不高兴,惊呼,吹捧? 。这一切原是可以理解的。
像乌进孝这样的人物,在清初人的文集、官府案卷、甚至戏曲小说中间,
原是多次出现过的。但足以使人念念不忘,成为一种艺术典型者,还只有曹
雪芹笔下的这一个。贾珍,无疑是个大大的坏种,但他也有道貌岸然的一面,
他训斥贾芹的一场,就是最好的标本,但又绝不同于贾政。贾珍对“老砍头
的”乌庄头的几节话,那身份、那口吻、那志得意满,真是活画。曹雪芹写
贾珍倒背着两手,细看由贾蓉展开捧起的红禀帖时,那神情,简直就与京戏
“法门寺”刘瑾从贾桂手里看状子一般无二。伟大的艺术家曹雪芹早已把表
演艺术家在舞台上创造的身段、神情,移到纸上了。
“又来打擂台了。”“不和你们要,找谁去!”只是寥寥数语,实在也
并未吹胡子瞪眼,但那效果,不是远较用“三突出”法造出的“阶级斗争”
高出万分么!
在这“闲闲写来”的一节中,又写出并暗示了多少内容呢?皇家“恩赏”
的作用、光禄寺“穷官儿”的觊觎、贾府请吃年酒的排场? 。以至铺在石阶
上的大狼皮褥子等等。作者特别着意透露的是已经走在下坡路上的贾府现
状。凤姐与鸳鸯设法偷老太太的东西当当的绝密小道新闻的传播,和贾珍的
估计,极巧妙地暗示了贾蓉与阿凤之间的关系。这一切,正如古代文学评论
家所说,“手挥五弦,目送飞鸿”,实在是妙透了。
至于乌庄头的那张单子,当然也是十分珍贵的,不过那是社会科学研究
者应加注意的事物了。
以上,就是我对这一章节的内容深度的极为浅薄的蠡测。同时也觉得,
怕不一定只有细节描写一种方法才能达到反映现实的目的。特别是在作品的
具体结构要求有所限制时是如此。
1980 年1 月22 日
古槐书屋
古槐书屋是俞平伯的书斋,知道的人不少。不过他曾有《古槐梦遇》一
书,由世界书局于1936 年出版,恐怕收藏者就不多了。世界书局是很少刊行
新文学作品的,这也是此书不为人注意的一个原因。书刊行后不久就抗战了,
这就为它的流传带来了极大的限制。全书收近似语录的100 则纪梦小文,前
有序:“梦醒之间,偶有所遇,遇则记之,初不辨醒耶梦耶,异日追寻,恐
自己且茫茫然也,留作灯谜看耳。古槐者不必其地也,姑曰古槐耳。”可以
见其风格之一般。其中也颇多辛辣语,不一定全是“闲适”的东西,如第19
则云:
站起来是做人的时候,趴下去是做狗的时候,躺着是做诗的时候。
看来这也不大像是梦话,书的扉页上又注明曰“三槐之一”,其余二槐,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我又收到过一本《古槐书屋词》,是一本木刻的小册子,大约只有二十
几页,由作者手写雕版。也是少见的。
此外又有一本《遥夜闺思引》,恐怕流传就更少。这是作者的一首五言
长诗,通3700 余言,前有自序。全书由作者用极漂亮的小楷写的“仿绍兴本
通鉴行格”的纸上。卷尾题“岁次乙酉九月二十四日写于北平德清俞铭衡平
伯”。自序后钤一印,白文,“僧宝”二字。此书于1948 年在北平由彩华印
刷局用玻璃版影印,不过用的乃是洋纸,而装订法甚古,用黄丝线于上下串
订,可以说是相当别致的。记得我曾向作者购买初版、再版本各一册。现在
手头只剩下1948 年5 月再版本一册。再版共印300 本,价12 万元。
诗写得极美,小序用四六文。这些姑不论。我从此知道他写得一手极美
的褚河南《枯树赋》。真是漂亮透了。因此前后请他写了大小若干张字。可
惜一张都未剩下,而仅存的一张条幅则被“英雄”们在那上面打了一个大大
的红笔叉子,不能裱了。这怕是代表了若干年来对俞平伯的评价的吧。
解放以后,俞平伯大概只出过一本《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