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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殖民当局在台湾推行“同化教育”,在公学校中,日语、修身、读书等日式教育课时占总课时的百分之七十至百分之八十,而汉文教育则受到严格限制。在新埔公学校中,汉文一周只有两堂课。吴浊流入学时,全校汉文课由一位姓范的老师教。范老师一个学期后因病逝世,汉文教学由当过塾师的詹秀才接任。詹秀才沿用私塾的教法,对学生非常严格,一边手执教鞭一边叫学生背诵课文,如果背诵不来,无论大小他都要鞭打。詹秀才自己也很勤勉敬业,除了规定的汉文读本之外,他还加教朱子家训、昔时贤文和指南尺牍等。詹秀才在吴浊流念完四年级时退休。临退休前,他大考背书,让学生将一年级到四年级的汉文读本全部背诵一遍,背得好的有奖。吴浊流是得奖者之一。吴浊流的汉学基础,主要是从詹秀才那里来的。吴浊流:《一束回想》,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南京杂感》,(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3—5页。
一年级读完时,在全班五六十名学生中,吴浊流的成绩排在第三名。由于许多同学已读过多年私塾,因此吴浊流对自己的这一成绩非常得意。
小时候的吴浊流性格懦弱。即使无来由地被人打,也没有抵抗的勇气。因此比他岁数小的小孩也敢打他。他的两个哥哥也时常欺负他。他挨了打也不会埋怨,更不会告诉父母,只是默默地在床上淌着泪水入睡。但他也有勇敢的一面。一年级的时候,曾在正月十五晚上和堂兄一起到新埔镇上看花灯。看完后堂兄在别人家里留宿,吴浊流则坚持一个人回家。从镇上到家的路程有四公里,途中有墓地和黑暗的地方,还可能会碰上毒蛇。在经过墓地时,吴浊流感到毛骨悚然,泪水涌上了眼睛。他心里甚至做了“结果不过一死”的最坏打算!半夜安然到家时,祖父大吃一惊。
吴浊流上了公学校,祖父便教他打算盘。因此,吴浊流在一年级时学会了珠算。祖父还教他“含口算”(心算)、“斤求两”、“作大两算法”等方法。祖父还出种种谜语训练吴浊流的思维。他还常常到学校看吴浊流读书。二年级时,吴浊流给吸食鸦片的祖父买鸦片,在途中不慎将鸦片失落了。祖父为鸦片瘾所苦,但也不责怪吴浊流,以后照样信任他。吴浊流上三年级时,祖父病逝,终年七十三岁。吴浊流心中感到巨大的悲痛。祖父是给了他人生最初启蒙的亲人和恩师。祖父的强烈的中华民族意识,以及陶渊明式的诗酒自娱,不重金钱和中庸的处世方式,给吴浊流的思想和人生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吴浊流四五年级时,台湾发生了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两大事件。一是罗福星领导的苗栗事件,一是余清芳领导的台南西来庵事件。两个事件都是还在密谋阶段就败露了。苗栗事件中有四百一十二人遭逮捕,六人被判处死刑。西来庵事件被逮捕者有一千九百五十七人,八百六十六人被判处死刑。新埔地方的父老们经常谈论这两个事件,还说西来庵事件使得当地十四岁以上的男子尽数被杀。听了这样的传闻,还是孩童的吴浊流深深地感到日本人的可怕。
就读公学校期间,学校发生的几件事也极大地刺激了吴浊流。五年级的级任教师是日本人,名字叫滨野,是个代用教员。他是独身,常常邀学生去他的宿舍玩,所以大家起初以为他很和善。学生陈胜芳有一天晚上到滨野的宿舍玩,凑巧滨野不在,但门开着。陈胜芳因无聊,把放在桌上的一只怀表拿起来看,不小心将表掉地上摔坏了。他急忙送到表店修理。滨野却报警失窃,诬指陈胜芳是贼。表在表店查获了,陈胜芳被囚禁了四个月。由于他始终不承认是盗窃,所以被警察打得很惨,出狱不久就死掉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转眼间从人世消失。陈胜芳同学的悲惨命运,强烈地震撼着吴浊流的内心。“生性懦弱的我,因为这件事的缘故,对日本人盲目地害怕起来,并且认定日本人,不论是哪一个,都是无血无泪的民族。这种观念很久不曾褪去。”吴浊流:《台湾连翘》,(台北)草根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0年9月初版第5刷,第29页。
有一天,滨野带学生远足。回校时路过后街,有人说阿送家快到了。阿送是滨野的表妹,风传两人有不正当关系。或许是出于对滨野的反感,有几个学生恶作剧地小声说:“老师是不是要去阿送家呢?”吴浊流凑热闹说:“要大声一点,老师才听得到。”有人反问他:“你为何不敢大声说呢?”吴浊流不作思索即大声叫起来。滨野听到,立刻回过头追问:“谁说的?”查出来后,他将吴浊流拖出队伍叱责了一个钟头。吴浊流任他叱骂,不肯认错和道歉。事后回想起来,吴浊流深感自己过于莽撞:“像这样的冲动性行为,是我的性格缺陷之一,处事时,往往不加深思,常招来失败。”吴浊流:《无花果》,同①,2001年10月初版第7刷,第26页。
六年级时,有一天上体操课,同学胡君立正姿势不对,被日本体育教师龟井暴打了一顿。胡君平时身体很弱,被打后当场晕倒了。同年级的学生都很同情挨打的胡君,聚集到学校后面的山上商量对策,最后决议罢课,大家喊了三声万岁便各自回家。胡君的父亲是一位地方上有名望的中医。此事经过交涉,龟井先是不再教体操,然后被调离到别校。在校长的动员下,罢课的学生次日即回校复课。
日本殖民者的暴行,在吴浊流幼小的心灵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他对日本人深怀戒惧。“常在‘杯弓蛇影’中战栗着长大的我,不喜欢和日本人接近。在乡间也没有和日本人接近的机会。进学校读书以后,低年级时是由台湾人的老师担任的。到高年级才接受日本人老师的教导,这也不过只是在教室中的事,正课之外,一同说话的事,是几乎没有的。即使有,也是因什么事,到办公室问问老师而已。我对日本人的老师是敬而远之的。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日本人的老师,也就认为我是不讨人喜欢的有怪癖的孩子吧。但是,和同班同学一样,对老师说的,不论什么,都是唯唯诺诺。因为没有想亲近的心理,所以没有给老师疼过的记忆。长大之后,也没有拜访过日本人的老师。”吴浊流:《台湾连翘》,(台北)草根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0年9月初版第5刷,第32页。
新埔公学校以前的升学率很低,学校自成立以来,还没有毕业生考入过医学校;进入国语学校师范部的,一年只有一人;高校生才有两人。升学率如此之低,首先与日本殖民当局实施的歧视教育政策,台湾人受教育机会被剥夺有关。据史料统计,到1919年,当时供三百五十三万八千本岛人(台湾人)子弟小学毕业后升学的学校仅有十一所,其中师范学校及医学专门学校尚兼收日籍学生(且中学校与职业学校的修业年限及程度均在日校之下)。而专供仅约十五万三千“内地人”(日本人)子弟小学毕业后升学的学校却有十所(尚不包括兼收日籍学生的师范学校及医学专门学校)。戚嘉林:《台湾真历史》,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1年1月初版,第139页。然而,面对如此罪恶的殖民统治,个人,甚至殖民体制内的机构也是无能为力的。新埔公学校为了提高升学率,挽回学校名誉,只能勉为其难地开升学补习班。学校每天补习到天黑。六年级即将毕业的吴浊流也参加了,有的前一两年的毕业生也回来上补习班。
吴浊流的数学很好,对升学多少有些自信。临近升学考试时,校长劝他考医学校。但上医学校要自费,吴浊流的父亲不同意他报考,只允许他考公费的国语学校师范部。
吴浊流从新埔公学校毕业这一年,全校报考国语学校的应届和前两届毕业生共二十八人。其中报考国语部(自费)四人,其余二十四人都是考师范部。考完后不久放榜,从新埔公学校去考师范部的二十四个人,考上的只有吴浊流一人。考国语部的四个人也只有一人考上。邻近的关西、六家、湖口三个地方,这一年都没有考上师范部的,四街庄合起来只有吴浊流一人考上了师范部。不过吴浊流并不感到特别得意,因为他此前期待的毕业成绩至少在前三名之内,结果只得了第五名,他的“自大心”并没有完全得到满足。但能够进入国语学校继续求学,对一个台湾人子弟来说也是十分幸运的了。
吴浊流考上师范部,这在中学和大专学校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