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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3月,吴浊流进入大同工业职业学校任训导主任。就职的原因是,大同公司的董事长林挺生看了吴浊流的《黎明前的台湾》一书后,对吴浊流提倡学习科学技术、发展工业生产的观点深有同感,因此邀请他到公司开办的这所学校工作。吴浊流经过考虑后,觉得大同工职学校教员比省政府社会处科员的工作更有意义,便离开仅呆了七个月的社会处,重新开始了教书生涯。
大同工职学校的教师大多由大同公司的职员兼任,约有三十多人,专职教师包括吴浊流在内才有五人。因为大同公司提供所有学习和生活费用,而且每届只招收四十名学生,所以入学考试竞争很激烈,录取的学生都很优秀。专职和兼职教师大都有很好的知识和专业背景,是台湾知识分子中的精英。大家怀着培养未来的技术人才、建设新台湾的理想和热忱,相处十分融洽。学校每月举行一次教职员恳亲会,会上大家都意气风发,或畅所欲言,或高歌豪饮,夜阑方休。吴浊流在这种气氛中深受感染。他颇有得天才英才而教之的感觉,认为这是自己梦寐以求的职业。他内心重又燃起当年的热情,再次以全部的心血献身于教育事业。他和学生们一起住在学校,每天和学生一起晨跑。由于年纪已四十八九了,跑不了全程,所以采取折衷办法,出发时跟着学生跑,回来则步行。他还应校方要求,为学校创作了校歌,其中有“四百余州秀山河,天然宝藏盖世多”和“黄帝子孙智谋多,追究真理共切蹉,二千年前筑长城,隋造运河令人惊”等歌颂祖国和抒发中华民族自豪感的歌词。
吴浊流任教大同工职学校之时,台湾的通货膨胀速度加剧,出书必遭亏损,因此他迟迟不敢出版新作。进学校两个月后,学校的十位同事慷慨解囊,为他凑足经费出版了小说《波茨坦科长》。出乎他意料的是,小说于1948年5月出版后大受好评,十分畅销。某日,他碰到一位熟人,对方说,读了他的《波茨坦科长》后,感到很害怕,因担心惹祸,所以看完后把书烧了。吴浊流听了感叹不已。
随着国民党政权在中国大陆的统治逐渐崩溃,国民党当局决定撤退台湾。为此,蒋介石任命陈诚为台湾省主席兼警备司令,蒋经国为台湾省党部主委。国民党当局将在大陆实行过的白色恐怖移植到台湾,同时大量物资和人员涌入台湾,也为台湾的发展增添了新的变数。大同公司因业务紧缩而裁员,吴浊流便于1949年3月改任机器工业同业公会专员。第二年,他当了公会的财务组长;第四年起,担任专门委员。
在台湾社会风云变幻之际,吴浊流的家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1951年,他七岁的三子于老家新埔镇巨埔里溺死,年过半百的吴浊流又一次经受了丧子的沉重打击。
第十一节 创办《台湾文艺》与吴浊流文学奖
吴浊流在机器工业同业公会呆了十六年之久,一直到1965年退休。他的工作很清闲,每天多半是看报纸过日子。他不清楚公司为什么要聘他当专门委员,他自嘲自己是无专门的专门委员。在公会里他无法发挥自己的专长,因此他把时间和精力更多地用于文学创作。1956年,日本的一二三书房出版了他的长篇小说《亚细亚的孤儿》。此外,他还发表了一些文艺随笔。
1957年,《亚细亚的孤儿》在日本由广场书房再版,改名为《被弄歪了的岛》。同年,他到日本旅行六个星期。早在日本投降前的1945年5月,他曾写过一篇散文《日本应往何处去》,希望日本从侵略战争的失败中“能真正地觉醒”。而这次日本之行,他看到因朝鲜战争而发了大财的日本出现了经济复苏的景象,日本国民能在各自岗位上专心致志地工作,颇为羡慕。在日本他还见到了老朋友工藤先生,并在他家住了一个星期。工藤鼓励他继续写作,吴浊流表示创作已“渐入穷巷”,想寻求突破。工藤要求他朝写人物的方向努力。他悟出这正是自己的小说创作所欠缺的方面。工藤还送给他四部世界文学名著。从日本回台后,他将工藤送给自己的书每部都读了两三遍,这一下读出了兴趣,便接连读了五六十部世界文学名著,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他也是此时读的。他读这些名著时,才理解工藤先生送他书的意思,当是认为他读书太少,需要补课。读了这些书,他还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掌握英文,因此报名上了一个英文讲习班。然而,才就读五天,他突然咯血。于是学英文与对文学名著的系统阅读不得不中止。
那是1959年,他初次出现咯血,但不久即止。翌年,咯血复现,也是很快即止。1961年,他第三次咯血,长达六个月的时间里,每天早晨他的痰里都带着血丝。台大医院诊断为肺结核,但治疗了一年,未有任何效果。至1962年12月,突然出现大咯血,每隔三四个小时,便有大量的血喷出。用了多种止血剂也止不住。两天时间,咯了八次血。吴浊流认为已死劫难逃。他不由得回顾自己的人生,觉得倒也死而无憾了:《亚细亚的孤儿》在台湾和日本都已出版;小说《狡猿》和《三八泪》已完稿;两个女儿尚未出嫁,倒是让人挂念,然她们已长大成人,也没有什么好操心的。他又觉得不能这样束手待毙,还是要想办法把血止住。他开始用心寻思。他想起六岁时,曾被牛顶,牛角刺入侧腹,引起大出血,人也昏迷不醒。身为中医的父亲给他吃了很多高丽参。何不如法一试?他叫妻子去买回两条高丽参,服下后奇迹出现了,咯血明显减少。他便每天服一根高丽参,到第十一天,咯血现象完全消失。受到鼓舞的他精神又坚强起来,每天吟诗,一个月间创作了七绝《芳草梦》(一百二十二首)和一组五绝长诗(二十五首)。他还服了一些中药和西药,一年后恢复了健康。
吴浊流病愈后,着手操办了两个女儿的婚礼,了却了一桩心事。接下来,他又筹划出版作品。他担心小说《狡猿》和《三八泪》在当局的书刊审查制度下被扼杀,心想如能先在报纸副刊发表,就可保安全。他听说小学一年级时的老师林文焕的女儿林海音在《联合报》编副刊,便带了《狡猿》原稿去找她。林海音在北京长大,光复后才回到台湾,因此吴浊流尚未认识她。然而两人见面后很谈得来,林海音爽快地答应发表《狡猿》。不料,不久林海音因编辑发表一首讽刺诗遭当局问罪,被迫辞职,刊登《狡猿》之事亦就不了了之。一首小诗都会惹祸,一部讽刺意味更浓的中篇小说岂不更危险?吴浊流想到了这一层。然而他还是决定把它放入小说集《疮疤集》中出版。
1963年11月,《疮疤集》上下册由台北集文书局出版。此前的同年4月份,吴浊流还挑选了所创作的千首汉诗,结集为《浊流千草集》刊印。两书面世后倒也风平浪静。
了却了以上的事,他觉得此生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心头一阵轻松。然而,人生还在继续。余下的岁月如何度过才更有意义,生命的晚霞怎样燃烧才更放光发热?吴浊流在思索。
当时,台湾的文人们聚会时常聊起创办杂志的事,但也仅是口头议论而已。办杂志除了经费是个问题,更麻烦的是责任太重大,谁都不想去承担。大家都看到,在当局实行的这种戒严体制下,即使是国民党元老都不免出事被捕,何况平民百姓。在这样严酷的环境里,办杂志就是冒大险。只有具备牺牲精神的觉悟者,才能承担这种风险。吴浊流反思自己:如果最后一次的咯血止不住,自己早已不在人间。自己等于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死都差不多体验过的人,还有什么值得畏惧?如果将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生命贡献给台湾的文化事业,即使牺牲了,也不是白死。于是他决心创办一份文学杂志。
吴浊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