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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浊流过后想,袖川是生于台湾,吃台湾米长大的。如果当时她能按自己的意愿而和台湾人结婚的话,说不定能过上幸福的日子。然而事与愿违,民族歧视的现实使她束手无策,结果成为殖民统治的牺牲品。殖民当局所谓一视同仁、内(日)台融合、内台结婚,口号倒蛮像回事,其实当权者无时不怀着民族偏见,殖民统治者从来都是认为大和民族的血比汉民族的更优秀,因而暗地里是阻止内台融合的。
1937年,吴浊流调迁关西公学校。关西公学校是新竹郡规模最大的一所学校,校本部二十五个班,分校六个班级,农业补习学校两个班级。而吴浊流在关西公学校任主席训导(教务主任),这是一种荣升。他认为或许是自己在教育界已服务有年,再过半年就可领到“恩俸”,因此在个人言行上已成为一个但求平安无事的消极主义者,致使当局稍微修正了对他的看法吧。
吴浊流在这个时期的家庭生活,也发生了一些变故。妻子自生下长子后,又生下一男二女。不幸的是,次子未满月即夭折,长女生下仅两个月即又匆匆离开人间。调到关西任教的第一年,他的父亲又逝世了,终年六十九岁。生命无常,亲人的死亡,给吴浊流的内心带来巨大的哀痛。
关西公学校的日籍教员和台湾教员人数相当。吴浊流刚到任时,对学校的日台差别之分明大吃一惊。校长室里,教职员名牌的排列顺序是日籍教员都排在上段。学校的好宿舍都是日本人住着,台湾教员大都住在庙宇或租用的民房里,条件十分简陋。吴浊流的宿舍是街道上一家旧戏院改造的,比日籍教员中住得最次的女教员还差得很远。学校的日籍教员抱成一团,对台湾教员采取轻视的态度。日籍校长虽口口声声“内台融合”、“一视同仁”,其实却是凡事都袒护日本教员,对台湾教员实行差别待遇。每有日籍教员到任,便在校长宿舍召开只有日本人参加的欢迎会。而且日籍教员比台湾教员多领六成的薪水。那时正是“七·七事变”前夕,中日面临战争一触即发的严重局势,台湾的政治空气也骤然紧张。日籍教员更加飞扬跋扈,这种情形尤其表现在教职员的晨会或夕会上。如果学生犯规做了坏事,台湾教员就会受到日籍教员的攻击责备。
1937年7月7日,日本发动了卢沟桥事变,中日爆发全面战争。日本近卫内阁于8月决定实施“国民精神总动员”。台湾殖民当局配合日本的侵略政策,推出了“皇民化运动”。所谓皇民化就是要把台湾人民改造为日本帝国的“忠良臣民”,把“日本国民精神”渗透在台湾人民的日常生活中去,使台湾人为日本侵略战争作出更大牺牲。因此,去除中华文化,灌输大和文化及忠君(天皇)爱国(日本)思想,便成为这一运动的核心内容。皇民化的具体措施,首先是强制普及日语。禁止使用汉语和地方方言,废止报刊汉文版,中止台语广播。在各地设置了众多日语讲习所,并且奖励“国语家庭”。其次,是生活方式日本化。在全岛推行神社崇拜,信仰天照大神,奉祀神宫大麻,烧毁民间供奉的神像、神主牌位;改换日式姓名;禁穿中国式服装,禁过传统的节日如中元节、春节等;家庭中还要设置日式风吕(澡盆)、榻榻米、木履等。再次是强制进行皇民思想教育。在学校,强迫进行日本国民训练,丑化中国,除灭学生的故国观念,要求学生忠于天皇,树立为天皇而死的信念。在社会上,则进行兵役预备训练和国民精神训练。在文学艺术领域,禁演台湾戏剧(如布袋戏、歌仔戏),推行“皇民文学”与“皇民剧”。殖民当局还成立“皇民奉公会”等组织,在全岛展开所谓金报国、储蓄报国运动,发行公债,分派军事费等等,千方百计榨取台湾人民的血汗。
七七事变是在吴浊流到关西公学校任教三个月后爆发的。事变发生后,随着皇民化运动的推行,学校的台湾教员被要求过日本的生活方式。新竹郡当局还下令全郡台湾教员及家属穿上和服,往新竹神社参拜并祈祷“武运长久”。吴浊流的宿舍也放置了日本当局配给的神龛,奉祀大麻。然而他和家人谁也没有礼拜过。有无礼拜别人不会知道,不过插在神龛前的“”(杨桐)却有些麻烦。如果不更换,枯了别人会看得出来。吴浊流最初感到伤脑筋,后来想出一个敷衍的对策,决定不更换。他吩咐妻子,万一皇民奉公会的人来的话,就告诉他们正准备更换。不仅在学校,连家庭生活也被卷入皇民化运动,吴浊流内心感到莫大的痛苦和愤怒:“七七事变后,实施所谓国民总动员,因此步入纯粹战争的时局里,(日本)全国上下揭起‘暴支应惩’的标语,但事实上是日本人侵略台湾人的祖国,表面上高举正义的旗帜,欺骗台湾人,展开皇民化运动,把‘内台一致’、‘灭私奉公’、‘献身报国’向异民族的我们强制执行。在各部落里,把家长及主妇召集起来,开了‘暴支应惩’的演讲会,讲师则动员警官、保甲役员、役场吏员、学校教师等人。我们台湾籍教员,尝到无法说出口的痛苦,遭受了内心被针刺一般的经验。在殖民地下的台湾人没有叫祖国的自由,完全像奴隶一样,而且又被置身于不能不向祖国的敌人忠诚的地位。面临此种难局,内心唯有想到如何逃避才能安然度过日子而已。”吴浊流:《台湾连翘》,(台北)草根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0年9月初版第5刷,第93—94页。
1937年12月13日,日军占领南京。日本国内一片狂热喧腾。日本殖民当局在台湾也大肆庆贺,台湾岛内一时“到处恭祝战胜,灯光闪闪,爆竹声喧”。见1937年旧历8月第94回栗社社告。王幼华:《冰心丽藻入梦来——日治时期苗栗县的诗社》,苗栗县文化局2001年7月初版,第154页。栗社为了配合形势,于同年12月24日出题《祝皇军南京入城》,举行了一次“新祝击钵联吟”活动。由于民族和国家认同的迷惑,或许还因上述这种“逃避”灾祸、“安然度过日子”的想法,作为社员的吴浊流参加了此次活动,作诗一首。
中日战局越来越趋于激烈。殖民当局一方面把台湾人推向战场,一方面将公学校毕业生全部纳入青年团组织加以训练。在关西公学校,动员了四百余名毕业生回到学校进行军事训练。毕业生组成一个联队,联队辖三个中队,一个中队辖三个小队。中队长以上的干部皆由日籍教员担任。台湾教员则当小队长,听从日籍教员指挥。这种训练每周进行一天,上午以军事训练为主,配以训话,讲的都是“日本精神、国体明征、大义名分”这一套;下午则从事劳动。这种训练跟军队一样,天天殴打喝斥,教员室简直成了刑事审问室。而且这种情形不久便影响到了在校生的教育。野蛮杀伐的做法也应用到天真可爱的少儿们身上,学校教育体罚成风。
吴浊流看到孩子们遭殃,忧心如焚。他暗地里联合学校里的台湾教员,请大家思想扭转局面的办法。经过数次讨论,大家决定以纯教育的名义来与校方理论。每当校长及其他日籍教员虐待学生时,大家都团结一致加以反对。因此每天晨会中都要展开一场唇枪舌剑的争论。然而,他们的努力并不能使情况有所改善。学生遭毒打或被罚跪的情景仍经常可以看到。
在此期间学校还发生了一件冤枉学生的事情。学校有一对日本教员夫妇,两人不在家时被贼入室偷了东西。这对夫妇认为经常给他们打水的一个学生是嫌疑犯。平时发生类似的小事件都是由学校自己处理,只是由于嫌犯是台湾学生,这对教员夫妇和学校当局便将学生交给警方。然而无论警察如何严刑拷问,学生都不承认。学生被拘囚两个星期后,再度发生了同样的事件,这才证明了学生是冤枉的。学生出狱后,将在警察局里遭审问和毒打的情形讲给吴浊流听。吴浊流听了很愤慨,但当时只是对学生同情地安慰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