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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无事补辑,彼将无所用其学矣!”(同上卷二“文史通义”内篇二“博
约”中)此即暗射当时的考证之学仅以史事为足,而不知道史意更为重要。
他给邵二云的信里更说:“学问为铜,文章为釜,而要知炊黍芼羹之用,所
为道也。风尚所趋,但知聚铜,不解铸釜,其下焉者,则沙砾粪土,亦曰聚
之而已。”(同上卷九“文史通义”外篇三“与邵二云书”)这一说法是比
顾炎武采铜山之歌,还更进一步的。
章学诚的“史意”在形式上与“史观”是相似的。但他的史观不是历史
唯物主义,而仅是一种环境决定人心向背的循环史论,同时含着唯心论的心
理分析。并且学诚又有另外的东西,常混合于“史意”中兼谈,而且常占重
要的地位,那便是他时常把历史学还原于文化史学(甚至学术史学)去说明。
这是研读古书最应该留意的所在。例如,他论到“史意”,时常举风气循环
的例子,他指的风气是学术的趋向,而此一趋向又不过是一时代的偏见。他
所重视的史学便要克服这种偏见,而说明其风气变迁之所以然,这明明是着
重在文化史的狭义史学,且更走向于精神的自我外现史论,所谓“智方神圆”
就是这精神的极致。例子甚多,仅举一二于下:
高明者,多独断之学;沉潜者,尚考索之功。天下之学术,不
能不具此二途,譬犹日书而月夜,暑夏而寒冬,以之推代而成岁功,
则有相需之益;以之自封而立畛域,则有两伤之弊。故马班史祖,
而伏郑经师,迁乎其地而弗能为良,亦并行其道而不相为背者也。
(同上卷四“文史通义”内篇四“答客问”
中,此文是他答复“义旨”所举之例。至于高明与沉潜二者之
循环论,乃一最错误的学术史的看法,当别论。)
天浑然而无名者也,。。不得已而强为之名,定趋向尔。
后人不察其故,而徇于其名,。。而纷纷有入主出奴之势焉。
汉学宋学之交讥,训诂辞章之互诋,德性学问之纷争,是皆知
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也。学业将以经世也,如治历者,尽人功以求
合于天行而已矣。。。其前人所略而后人详之,前人所无而后人创
之,前人所习而后人更之,。。要于适当其宜而可矣。
周公承文武之后,而身为冡宰,故制作礼乐,为一代成宪。孔
子生于衰世,有德无位,故述而不作,以明先王之大道。孟子当处
士横议之时,故力距杨墨,以尊孔子之传述。韩子当佛老炽盛之时,
故推明圣道,以正天下之学术。程朱当末学忘本之会,故辨明性理,
以挽流俗之人心。其事与功,皆不相袭,而皆以言乎经世也。故学
业者,所以辟风气也。风气未开,学业有以开之;风气既弊,学业
有以挽之。人心风俗,不能历久而无弊,。。因其弊而施补救,犹
历家之因其差而议更改也。。。风气之弊,非偏重则偏轻也,。。
非因其极而反之,不能得中正之宜也。好名之士,方且趋风气而为
学业,是以火救火而水救水也。(“章氏遗书”卷六“文史通义”
内篇六“天喻”)
学诚不讲道统心传,而由学术文化史家的眼光,把历代思想学业的变迁,
认为“犹历家之因其差而议更改”,更以为是一种不得不然之势,是经世之
学在时代发展中的一节,而时代一有变化,便使学业也必然“极而反之”(同
上)。这一点,含着进化论和环境决定论的因素。在后面,我们将要具体地
详述他的这一见解。这里所要指出的是,他的“文史通义”形式上好像历史
学,而内容上则是文化史或学术史的理论。他说:
道有自然,圣人有不得不然,其事同乎?曰:不同。道无所为
而自然,圣人有所见而不得不然也。。。周公。。适当积古留传道
法大备之时,是以经纶制作,集千古之大成;则亦时会使然,非周
公之圣智能使之然也。盖自古圣人,皆学于众人之不知其然而然,
而周公又遍阅于自古圣人之不得不然而知其然也。。。此非周公智
力所能也,时会使然也。。。君师分,而治教不能合于一,气数之
出于天者也。周公集治统之成,而孔子明立教之极,皆事理之不得
不然,而非圣人故欲如是以求异于前人,此道法之出于天者也。。。
后人。。盛推孔子过于尧舜,因之祟性命而薄事功,于是千圣之经
纶,不足当儒生之坐论矣!(伊川论禹稷颜子,谓禹稷较颜子为粗;
朱子又以二程与颜孟切比长短。盖门户之见,贤者不免,古今之通
患。)夫尊夫子者,莫若切近人情,不知其实,而但务推崇,则玄
之又玄,圣人一神天之通号耳,世教何补焉?(同上卷二“文史通
义”内篇二“原道”上)
学诚首论“道者,万事万物之所以然”这命题是唯物论的。按照逻辑程
序讲来,必先说明此所以然之道如何贯彻于历史的合法则的变化。但他不然,
接着便说明文化的起源,立世垂教的自然理势,而得出他所要说明的文化或
学术史学,“不得不然”或“时会使然”之文化变革论。故他所论“不得不
然之势”的史学,在内容上仅为一种文化史的抽象道理,尚不是历史学。且
其环境决定论也限于形式,无力说明具体的历史。他的文化史学,最具特色
的是,把神秘的道统论推翻,反对把圣人看做“玄之又玄”之神天通号,因
而忘记治化流变不得不然之势。这一理论虽贫乏,但它是清初学者的优良传
统,不但继承黄宗义“所谓浙东之学,言性命者必究于史,此其所以卓也”
(同上“浙东学术”),而且继承传山经子不分、五经皆王制的理论,更吸
取了清初学者费氏父子的学术史的意见。学诚读了费锡璜“贯道堂文集”,
曾深加赏识,说:“纵横博辨,闳肆而有绳准,周秦诸子无以过之。”(“章
氏遗书”卷八“文史通义”外篇二“书贯道堂文集后”)
二、“校雠通义”一书,因失于盗,现所存者仅系断片。按学诚著书的
计划,好像是要继承“汉书艺文志”的传统,写作一部中国学术史大纲或通
论,而发展“明儒学案”。他在叙言中说:
枝雠之义,盖自刘向父子,部次条别,将以辨章学术,考竟源
流,非深明于道术精微,群言得失之故者,不足与此。。。今为折
衷诸家,究其源委,作“校雠通义”,总若干篇,勒成一家,庶于
学术渊源,有所厘别。(同上卷十“校雠通义”叙)
学诚“辨章学术,考竟源流”之义旨,是合于学术史的初步工作,但还
不能批判地总结学术的成果。他的书中皆商讨学术文献的渊源流别,而尤对
于“庄子”“天下篇”与“荀子”“非十二子篇”的论旨深慕不置。按“天
下篇”是中国最早的学术史论(作者并非庄周),首讲“诗”“书”“礼”
“乐”先王之道的成立,次讲春秋缙绅先生的过渡儒学,末讲诸子“各得一
察以自为方”的道术。这篇思想史论是古代的名著。荀子的“非十二子篇”
是一篇总结古代思想的名文,对古代思想家作了一个有系统的批判。学诚既
然这样推崇“天下篇”和“非十二子篇”,他在“文史通义”里面,对于诸
子学术的评论,便超出汉以来异端的成见。他说:“诸子思以其学易天下,
固将以其所谓道者,争天下之莫可加,而语言文字未尝私其所出也。。。诸
子之奋起,由于道术既裂,而各以聪明才力之所偏,每有得于大道之一端,
而遂欲以之易天下,其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者,故将推衍其学术,而传之
其徒焉。”(同上卷四“文史通义”内篇四“言公”上)这是仿照“天下篇”
的论断而立说的。他的思想中颇含荀庄的成分,故他说“荀庄皆孔氏专传门
人”。(同上卷十二“校雠通义”内篇三“汉志六艺第十三”之一)学诚把
“庄子”“天下篇”与“荀子”非十二子篇”并重,而特别推崇“天下篇”。
他说:
“汉志”最重学术源流,似有得于太史“叙传”及庄周“天下
篇”、荀卿“非十二子”之意,此叙述著录所以有关于明道之要,
而非后世仅计部目者之所及也。(同上卷十一“校雠通义”内篇二
“补校汉艺文志第十”之三)
六艺之书与儒家之言,固当参观于“儒林列传”。道家名家墨家之书,
则列传而外,又当参观于庄周“天下”之篇也。盖司马迁叙传所推六艺宗旨,
尚未究其流别,而庄周“天下”一篇,实为诸家学术之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