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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都认为清代学术全盛时代在乾嘉二朝,但他们的说法也是不同的。梁以
考据学为全盛时代的意义,而胡则以考据学和实用主义的结会为其含义。二
说尽管不同,而唯心主义地误断历史则是相同的。戴震哲学的历史地位,是
不能作为清代哲学的建设去评价的,仅能说是清初学说运动狭隘化以后的一
种复兴的先导,而它的唯物论的因素,也不是如方东树在“汉学商兑”里的
批驳所能埋没的。
钱穆对于戴震学术与惠栋学术的相承相接、戴震思想的前后转变、戴震
学术之以考覈为义理之源,作了大量的烦琐考证,以反对胡适的看法。但他
的结论也是错误的:
第一、他反驳戴震批评宋儒之人性论,是依据着封建思想的术道态度。
例如戴震解性命之说,纯系他自己的独见,和王夫之解性命之说不与孔孟一
致,是相同的(自然他在这一点上没有夫之的深刻),而适合不适合于孔孟
的思想,或近似不近似于荀子的思想,并没有什么关系。即使与荀子较近,
与孟子较远,又有什么异端之害?然而钱穆重视戴震的这些地方,大为程朱
辩护。
第二、他引朱一新“无邪堂答问”里的话,反对戴震论性之说(“中国
近三百年学术史”,三六三页)。按朱氏这段话实批判不倒戴震,难道朱熹
明说的“圣人教人千言万语,只是存天理,灭人欲”的话,不应该指斥么?
朱嘉的这类话,在颜元的“朱子语类评”中更此戴震反对得深刻。章炳麟把
颜戴并称起来,他说戴震理欲不相外之说,比程朱的二元论更高明,是的确
的。至于钱穆硬说王夫之与戴震相同,他一再举夫之之识所以超于戴震者,
在于夫之说:“入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君子存之,则小人去之矣,不言小人
而言庶民,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也。。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兽也,。。
壁立万仞,止争一线。”(“俟解”)这更胡说得远了。要知道古人学术中,
糟粕是不免的,而提粹取精,是后人研究者之事。夫之庶民与禽兽之比正是
被其阶级所限制的说法。我们现在怎能依据他的庶民=禽兽的认识来蔑弃他
的理论的精粹部分呢?夫之当日饱尝民族压迫的忧患,却不能同情于季自成
之农民起义,这是由于他的阶级地位的限制使然。钱穆举此说夫之之识超于
戴震,那不惟是无知胡言,而且也诬蔑了夫之。
以上可见钱穆把戴震哲学的历史地位轻轻抹杀了。唯心主义的主观成见
是没有不曲解历史的。他甚至举出戴震在四库馆盗窃图书,以炫夸自己的发
见。事若诚有之,乃贤者之玷,但这能否认戴震的学问淹博么?他又举章炳
麟论戴震之文,把炳麟“取其排程朱,。。谓东原著书特发愤于清廷之酷淫”,
说成了“皆一时权言”(“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三五九页)。其实这并
非权言,正炳麟的真认识。反之,他把炳麟评戴震“欲当即理,乃逮政之言,
非饬身之典”,推为旨言。其实这都是炳麟的哲学思想中的缺点。如果逮政
与饬身相分离,哲学就真成了不可思议的天理之学了,哪里有不受实际检证
的真理呢?炳麟之论对的,钱穆权变其说;炳麟之论不对的,却反说是真理。
这种故意贬斥戴震以歪曲历史的唯心主义的胡说,和大捧戴震的胡适,同是
错误的!其区别仅在于胡适的观点是反动的大资产阶级观点,而钱穆的是反
动的封建主义的卫道观点,他们在评价戴震的历史地位的时候,各依据自己
的阶级度见,来把戴震或抬高或抑低罢了。
第十二章 汪中的思想
第一节 汪中的治学态度及其复兴诸子的观点
汪中,字容甫,江都人,生于清乾隆九年(公元一七四四年),卒于乾
隆五十九年(公元一七九四年)。他出身于贫寒之家,少为书佣,研究经史
百家,卓然成家。以“广陵对”与“哀盐船文”,闻名于世。当时学者多称
道他才识的高卓,同时也认为他“凌轹时辈”,为人所不容。阮元在“容甫
小传”说:
。。容夫雄于文,熔铸汉唐,成一家言,。。尤精史学,自言
深于“春秋”。生平多谐谑,凌轹时辈,人以故短之。然钱大听、
段玉裁、王念孙、程瑶田,未尝不极口推崇。尝为顾炎武、胡渭、
梅文鼎、阁若璩、惠栋、戴震作六君子颂,足见其谦己乐善也。(“淮
海英灵集”)
刘台拱“容甫先生遗诗题辞”说:
钩贯经史,熔铸汉唐,闳丽渊雅,卓然自成一家。
王念孙说:
余为训诂文字声音之学,而容甫讨论经史,榷然疏发,絜其纲
维。。。容甫才卓识高,片言只字,皆当为世宝之。。。自元明以
来,说经者多病凿空,而矫其失者又蹈株守之陋;为文老虑袭欧曾
王苏之迹,而志乎古者又貌为奇傀而俞失其真。
今读“述学”内外篇,可谓卓尔不群矣。。。其贯穿于经史诸
子之书,而流衍于豪素,揆厥所元,抑亦酝酿者厚矣,若其为人,
孝于亲,笃于朋友,疾恶如仇,而乐道入善,盖出于天性使然,视
世之习熟时务而依阿淟涊者何如也?(“述学叙”)
王引之说:
先生于六经子史以及词章金石之学,罔不综览,乃博考三代典
礼至于文字训诂名物象数。。。识议超卓,论者谓唐以下所未有。
为文根柢经史,陶冶汉魏,不沿欧曾王苏之派,而取则于古,故卓
然成一家言。性质直不饰容止,疾当时所为阴阳拘忌释老神怪之
说,斥之不遗馀力,而遇一行之美,一文一诗之善,则称之不置。
(“述学”附录“行状”)
以上诸家对于汪中的意见都是一致的。只有章学诚说汪中没有真见识。
他说:
其人聪明有馀,而识力不足,不善尽其天质之良,而强言学问,
恒得其似,而不得其是。(“文史通义”外篇一“立言有本”)
汪氏之文,聪明有馀,真识不足,触隅皆悟,大体茫然。(同
上“述学驳文”)
这里,所谓“聪明”,指万殊的博雅之学;所谓“识力”,指一贯的义
旨之学。这大致是以汪中有个别独到的见解,无大体的系统。章汪二人,在
乾嘉学术界都是不容于当世风习的,这二支异军都不能支配思潮。章氏自居
于“成一家之言”,汪氏也被人们共认为“卓然一家”,他们都未形成学派,
也如诸子“各得一说以自为方”,而批评别人的学说分裂道术。他们的思想
都表现出时代的思潮将有转变的趋向。
汪中“凌轹时辈”的批判态度,表示出他不是人云亦云的人。他的学术,
因了贫困而不幸短命,没有大成就,这是事实。但他勇于说自己的话,言人
所不敢言,这在当时实为鳯毛麟角,在清代中叶的思想史上是应该大书特书
的。阮元说:
汪中,。。好古博学,长于经谊(王昶“春融堂集”),。。
著“周官徵文”、“左氏春秋释疑”,皆依据经证,箴砭俗学(孙
星衍“汪中传”)。(“揅经室续集”卷二“集传录存”)
江藩说:
且言“世多淫祀,尤为惑人心,害政事”。见人邀福祠■者,
辄骂不休,聆者掩耳疾走,而君益自喜。于时流不轻许可,有盛名
于世者,必肆讥弹。人或规之,则曰:“吾所焉者,皆非不知古今
者,惟恐莠乱苗尔!若方苞袁枚辈,岂屑骂之哉?”(“汉学师承
记”卷七“汪中传”)
由阮元、江藩的话看来,江中是一位封建社会的叛徒。他的怀疑精神和
中古的盲从迷信、教条信仰是不相容的。
懂得汪中“箴砭俗学”的反抗态度,我们就知道他所以要脱出时代的藩
篱,而自由探寻二千年东被人所鄙弃的“异端”了。诚如他所说,“君子之
学,如蜕然幡然迁之”(“述学”别录“与端临书”),他的诸子研究,从
展史意义上讲来,表现出要遗弃旧思想而蜕化出新思想的愿望,发展了清初
大儒的子学复兴的传统。
我们首先看他的“荀子通论”。荀子学术的复兴,在清初已有迹象。乾
嘉学者不少受荀学的影响的,戴震、钱大听便是显例。如钱氏说:
“荀子”三十二篇,世所共訾謷之者惟“性恶”一篇。然多未
达其旨趣。。。世人见篇首云“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遂掩卷
而大诟之,不及读之终篇。今试平心而读之,荀子所谓“伪”,只
作“为善”之“为”,非“诚伪”之“伪”,故曰,“不可学不可
事而在人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
古书“伪”与“为”通。“尧典、�